第二槌还没落,一根长鼻子先伸进了明日灯。
鼻子的主人蹲在倒悬屋顶上,身披百层梦纱,只露出两只细眼。它朝柜台挥了挥竞价牌。
“一场醒来便忘的美梦。”
小灯下方的价格立刻从“一顿安稳觉”涨成“一场美梦”。
食梦妖咧开嘴:“买明日总要验货。我只闻一口,不算点灯。”
黑鼻尖钻进灯火,深深一吸。
灯中男人原本已经躺上床,窗外没有催债钱敲门,也没人催他赶路。他刚闭上眼,枕头便缺了一角,整张床跟着淡下去。
抓住纸棺的那只手也开始透明。
弥九言鬓边的白发忽然往棺缝外一扯。他撑着棺壁抬起头,刚被黑灯挖空的那一天也在外面,正和这盏灯一起等人下嘴。
男人仍在对另一个自己笑。
“再撑一下。”
话到后面,他已经没力气张嘴。
弥九言隔着棺缝看见两条线。
一条旧黑线从灯底连向幽都大当铺,契约尚在,期限也没有断。另一条线刚从长鼻尖长出,绕住被吸走的灯火,末端空空荡荡。
已取一口安睡。
未付。
谢摇光的刀尖从棺盖内侧插进去,撬开一道半指宽的缝。刀锋刚探出去,便直奔那根还在吸火的长鼻。
“鼻子!”弥九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灯底那根旧线别碰。旧契一断,先遭殃的还是他。”
一缕灯火从刀缝漏进来。祝有鱼抬手接住,膝盖当场软了下去。她困得眼皮直坠,牙齿狠狠咬破舌尖,才没把那口火吞掉。
“狗东西。”她满嘴是血地盯着食梦妖,“一刻钟的觉,也敢当白食。”
乌百胜已经把黑旗钉进棺底,想拖着纸棺离长鼻远一点。第一条墨路刚探出去,便被鼻孔吸得倒卷回来;后面十六条紧跟着撞成一团,全堵在鼻尖。
他一把撕烂那些路:“跑个屁。它拿鼻子把路堵死了。”
灯中男人的手只剩几根透明指骨。弥九言盯着那只手,按住收债令:“那就不跑。嘴敢伸进来,就别想完整拿回去。”
他把收债令贴上棺缝:“食梦妖先取未付。扣下嗅梦鼻,三息。”
金纹穿过棺盖,落上长鼻。
食梦妖还在吸,忽然觉得鼻尖发痒。它抬爪去挠,鼻子却往灯里钻得更深。
“谁碰我?”
纸棺里传出弥九言的声音:“我。”
“把你偷走的那一口还回来。”
宝库第一格猛地一响。空钱袋被顶开一角,吞金金丹闻到安睡的寿火,满嘴小牙全挤到袋口。
弥九言抓住钱绳,只放出一线金光。
金光沿未付债痕咬上鼻尖。
食梦妖惨叫一声,双手抱住长鼻往回拔。它越用力,鼻子里偷走的那一口安睡越亮,未付债痕便拉得越紧。
屋顶上的买家纷纷抬头。刚才还把试吃爪搭在拍品上的鬼悄悄收手,最前排的尸王也把验货牌扣回袖中。
九十九圈黑账最外侧同时一紧。吞金每咬鼻子一口,弥九言手臂上的旧裂伤便跟着裂开一分,血顺着钱袋绳滴到棺底。
谢摇光瞥见血:“还能撑多久?”
弥九言看了一眼棺外尚未落下的更鼓。
“到子时。”他手里的钱绳已经被血浸透,“再拖,我会先失去这条手。”
她没再问,刀尖却把棺缝撬得更宽,让吞金不必贴着他的伤口往外钻。
食梦妖两脚蹬碎屋瓦,鼻子仍一寸寸伸长,最后整根从脸上脱落,咻地钻进纸棺。
棺盖随即合拢。
那根鼻子落地还在乱闻。它先追着祝有鱼嘴边漏进来的灯火,祝有鱼忍着困意把火护进掌心;又朝乌百胜的黑旗转去,乌百胜用膝盖压住鼻尖;轮到谢摇光时,它缩回半尺,不肯靠近斩债刀。
谢摇光取出证纸,把嗅梦鼻与食梦妖之间的债痕拓下来。
“抵押物,不能乱用。”
弥九言没接话。他先看向棺外,灯中男人的姓名还在,只是伸出的手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
倒悬柜台上方,一只巨大的鬼眼睁开了。
眼珠占满半座屋顶,瞳孔里坐着一个模糊的黑影。算盘声从瞳孔后传出,每拨一下,验货台便往深渊下沉一尺。
阴掌柜尚未露面,声音已经传遍鬼市。
“第三槌未落,买家先取货物一口。”
“食梦妖违约。”
“嗅梦鼻暂作抵押,归债主处置至本场结束。”
食梦妖捂住空脸叫道:“阴掌柜,我是老客!”
“老客欠账,也从老账里扣。”
食梦妖还想扯出买家保护契。契纸刚飞起,谢摇光便把先取未付的黑凭据钉在棺盖上,断口和长鼻债痕严丝合缝。
“保护买家,不保护未付款的嘴。”她说。
鬼眼盯着两份物证算了片刻,再次落槌。
“抵押有效。若有异议,先付清所取一口,再缴争议费。”
食梦妖摸遍全身,只摸出几团吃剩的噩梦。屋顶买家看它的眼神已经变了,有的捂住鼻子,有的悄悄把试吃爪收回袖中。
鬼市买家立刻安静许多。
阴掌柜没有替食梦妖遮丑,反倒让鬼役把“老客违约”刻上屋顶。弥九言盯着那行字。这家铺子认眼前的新债,也会拿旧契把一盏灯照旧送进火里。
鬼眼察觉他的视线,瞳孔微转:“把这笔争议债在本场结清,我给你一次债主席资格。”
弥九言问:“这资格能做什么?”
鬼眼答道:“出价一次,追索一次。”
食梦妖捂着空脸往前扑:“我的鼻子不卖!”
弥九言按住仍在乱挣的鼻子:“你偷他那一口时,也没问他卖不卖。”
灯中男人的手还搭在纸棺边缘,已经透明到只剩几根线。
阴掌柜的鬼眼转向小灯。
“拍品主动接触其他货物,灯火被试,货相不稳。”
“降为残次明日。”
“无人接价,投入坏账炉。”
两只抬灯鬼从锁链上爬来,提起小灯便往验货台下走。深渊底部燃着一圈白火,火里全是没有卖掉的名字,喊一声便少一笔。
食梦妖的新债被认下了,旧典当契却仍在阴掌柜手里。它赔鼻子,灯照样要烧。
谢摇光的刀还压着债凭,祝有鱼托着那口没敢吞的灯火,谁也没有去看刚扣下的鼻子。
灯中男人已经没有力气抓棺,只剩一根透明手指还勾着纸边。弥九言看见自己的白发也在上方样灯里烧。两个被拿走明天的人,一个还站着,一个连求救的手都快没了。
弥九言把嗅梦鼻推到棺缝外:“这笔争议债,我现在结。拿它救灯。”
鬼眼垂下:“你还是送拍货,没有买家席,不能接这盏灯。”
“我不是来买灯主。”弥九言捏住鼻尖,“你刚认了这根鼻子归我处置。我拿它下一次闻梦的用处结债,先看看值不值。”
食梦妖捂脸后退:“不行!”
弥九言没有再看它,松开了手。
嗅梦鼻对着买家席用力一吸。
最前排的金骨老爷怀里飞出一只小梦泡,里面的他正在给活人当儿子,吃一碗热饭。旁边的红衣女鬼头顶也冒出梦泡,她每天吓人,梦里却一直怕黑。第三个梦泡从尸王袖中滚出,梦里的它躺在一座有太阳的院子里,身上没有一处腐烂。
买家席先静了一息,随后全在抢自己的梦。
“鼻子转开!”
“我出五十场噩梦!”
“那具尸体的梦归我,鼻子也归我!”
嗅梦鼻的价格一路上跳。食梦妖扑向纸棺,又被鬼市契约钉在屋顶。它越挣扎,抵押价越高。
弥九言指向即将送进白火的小灯,重新对鬼眼报出交换。
“嗅梦鼻下一次闻梦,换这盏灯一日持有与追索。”他的手指没有离开灯中男人,“他的明天仍由他自己决定。”
鬼眼里的算盘拨了三下。
一边是无人要的残灯,一边是所有梦妖都想抢的嗅梦机会。黑木槌在倒悬柜台上抬起。
“可换。”
食梦妖大喊:“我付!那一口安睡我现在付!”
“手伸进去的时候,你就该付。”弥九言说。
第三槌落下。
柜台前浮出一张新契:弥九言取得此灯一日持有与追索权,原灯主的未来归属仍由原灯主决定。弥九言伸指按下,没替灯里的人多签一个字。
小灯下方的锁链断开,没有掉进深渊,反而飞向纸棺。弥九言的残冠被灯火照亮,宝库三格已经全满,门上浮出“无处承载”。
回响铜钱在门锁中响了一声。
铜钱正面密密麻麻的姓名发出微光。小灯中的男人仍没有显出名字,其中一道光却先托住灯底,把整盏灯缩成一粒黑色火星,贴到铜钱背面那些旧笑话旁。
透明的手终于松开纸棺。
男人在火星里躺回缺角的床,只睡下半边身体,仍闭上了眼。
弥九言一直看见那只手落回被角,才松开攥着钱绳的五指。掌心全是血,绳子已经陷进肉里。
祝有鱼把掌心那一口始终没吞的灯火送回黑色火星,困得靠住棺壁,嘴却离铜钱很远。乌百胜把黑旗垫到弥九言伤臂下面,谢摇光则用刚拓下来的证纸缠住钱绳压出的血口。火星里的男人翻了个身,缺角的床板没有再塌,他终于睡了下去。
弥九言看向灯契。黑纸边缘本该由红线缝住姓名与日期,中间却整齐少了一截。周围上万盏灯也是一样,所有债主姓名都在同样的位置断开。
他用指甲从缺口刮下一点红屑,藏进刚落到棺盖上的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临时债主席。
背面只有一次出价机会。
阴掌柜的鬼眼重新看向纸棺。
“送拍货物私开债眼,干预同场拍品。”
“风险上调,整棺转拍。”
验货台四周的抬棺鬼立刻给纸棺贴上新价签。谢摇光把先取未付的物证钉在拆卖线上,祝有鱼用身体挡住回响铜钱,乌百胜则在黑旗上划掉所有能让买家平安开棺的路。
方才还想买高价明日货的妖鬼纷纷撤牌。弥九言嫌它们退得不够快,隔棺开口:“谁买我,先接九十九亿的债。”
纸棺上的价签猛地翻了十倍。
祝有鱼立刻捂住他的嘴。乌百胜盯着翻高的价签,把“负债”两个字写到黑旗边角,又将最后一条平安开棺的路彻底划掉。
谢摇光没说话,只把斩债刀抵到新价签下方,防它继续往四人心口烧。
无人再肯举牌。
拍卖槌准备把纸棺判入坏账区时,买家席最后方伸起一只苍白的手。
来人约三十岁,一身洗得发旧的白衣,长发从头顶到肩头全黑,发梢却在一寸寸变白。他身后站着许多模糊人影。举牌那一刻,其中一道提着药篮、正要走进雨里的人影忽然停住,从手指开始散开。
来人回头看了一眼。提药篮的人影已经散尽,只留一只空药篮落在寿线尽头。他握牌的指节没有松。
他的竞价牌上浮出名字。
寿医,鹤长年。
“四具待验尸。”鹤长年说,“开棺以前,谁也别替他们写死。诊金我付。”
鬼眼看向纸棺,又看向他消失的未来影子。
黑木槌落下。
纸棺归鹤长年。
一圈验货印从棺盖烧进来,分别爬向四个人的心口。等印记入心,他们便会被鬼市正式写成死货。
鹤长年走上验货台,切寿刀贴着棺盖划过,停在验货印最薄的位置。
“按住心口。”他对棺里说,“我要开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