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在肉库外冻了半个上午。
陆家入冬分肉,猎户按名册排队。伤了的、老了的,只要名字还没被划掉,也能领一份过冬。陆长山两年没进山,今年还在册,只是从前排在头一页,如今已经落到最后。
案上剩着几条冻硬的赤角兽腿。名册写二十斤,骨头也算在里面。拿回家要用盐腌起来,往后一个月,每次只舍得切薄薄一块。陆青禾早晨还说,若能分到肥肉就炼些油。她嘴上装得不馋,近来吃饭却越来越快。
轮到陆野,管事陆洪把肉挂上铁钩,手在秤砣上一拨。
“二十斤,拿走。”
草绳压上肩膀,陆野走出两步便停了。他在镇东肉铺扛过半年肉,十几斤和二十斤不是一回事。肩上这袋太轻,连装得足不足都不用猜。
他把肉放回案上:“用官砣再称。”
陆洪正要喊下一户,闻言把秤杆往桌上一拍:“我在肉库称了二十年肉,轮得到你教?”后面的人也在催,雪落进院子,被来回的靴底踩成一层黑水。陆野没跟他们争,只把草绳从肩上解下来,压在肉袋旁边。肉是冻的,案板也是冻的,落上去发出一声闷响。
官砣就放在木案下层。陆洪往前挪了一步,恰好把那里挡住,随即翻起旧账,说陆长山三个月没有进山,照规矩早该除名。族里念着旧情给一份肉,陆野不该不知好歹。
陆野听完,仍是那一句:“名册写二十斤。”
陆洪脸上的肉抽了抽。
这时陆天成从院外进来,怀里抱着刚领的淬体散,衣领间还冒着练拳后的热气。他看了一眼堵住的队伍,又看案上的肉:“把官砣拿出来。称一次,总比让一院子人等着快。”他不是替谁出头,只是不愿所有人陪着挨冻。说完便靠到门边,连陆野也没有多看。
官砣被拿出来。木案下层贴着地,砣底那圈冻硬的黑泥在案沿磕落了一块,随后才重新挂上秤。
秤杆一抬便歪了。
帮工从后库割肉来补。第一块放上去还不够,又添了一小块,秤梁才慢慢平住。合起来正好三斤。陆洪把补肉摔在案上,没有再看陆野。
院里安静了片刻。有人低头掂了掂自己刚领的肉,撞上陆洪的目光后,又立刻把袋子背走。冬月的肉都捏在管事手里,三斤肉值得计较,却未必值得替别人出头。
陆野重新扛起肉。这回肩膀实实在在往下一沉,和他记得的分量差不多。至于原来的秤怎么轻了,他不知道,也暂时没本事查。
他没有立刻走。父亲那份伤退配药还没领。
陆洪在名册上点了点那道红记号:“伤退猎户三个月不出山,停配药。药库里能用的好药,要先紧着三十日后的开山试。”他把册页往前推了推,红墨已经干透,不是陆野当场争几句就能抹掉的。
陆野看向陆天成怀里的纸包。
陆天成没有避开,索性把话说直:“陆家若没人进青阳宗,明年的猎场会少一块。药材先紧着我,至少不会白费。”
族里人人都知道陆野吸不住药力。他在炼体二重停了一年,连开山试的门槛都够不到。陆天成这话难听,却不是假话。
陆野把肉袋系紧。在门边的弃料筐里,他看见半截烧裂的火兔腿骨。外皮焦黑,断口发脆,药铺不收,连磨骨粉的人都嫌差。陆洪正忙着重新给后面几户称肉,见他指向废骨,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一块没人要的破烂,陆野便顺手塞进肉袋。
出肉库时,他特意绕开院里的黑水,免得鞋底湿透。肩上的二十斤肉比来时预想的沉,却让他心里安稳了些。回西巷还有一段路,他换了两次肩,没有舍得在街边歇太久。天一冷,家里等着用盐腌肉,父亲也等着今日那包药。
回到西巷已经过午。陆青禾蹲在院里劈细柴,看见肉袋鼓鼓的,还以为今年总算没有缺斤少两。陆野把肉库的事讲了。她听见少了三斤,先骂陆洪的秤该拿去垫猪圈;听见肉补回来了,脸色才好些。她抱着肉进灶房,准备挑出肥肉炼油,翻到袋底却没摸见熟悉的黄纸包。
她抱着肉又出来,脸上那点高兴没了。
陆野说药停了。陆青禾抱着那袋肉站了一会儿,低头又翻了一遍,像是黄纸包会自己从骨头底下长出来。最后她把袋口一扎:“他们知道爹昨夜疼成什么样?”
“知道。”
昨夜陆长山的腿疼了大半宿,兄妹俩都听见了。陆青禾气得要去肉库,里屋却先响起拐杖声。陆长山扶着门框出来,让她把肉腌上,随后从怀里取出一块刷着红边的木牌。
木牌是上午送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三十日后,退还祖屋。
这间小院分给陆家在册猎户居住。陆长山伤后得了两年宽限,如今期限到了。家里若没有新的猎户,也没人进入青阳宗,三十日后就得搬去北墙外的空棚。
陆长山已经去看过那地方,漏风是漏风,修一修总能住人。陆青禾听得气笑了:“北墙那棚子连羊都不肯进去。你这条腿挨过一个冬天,开春还能剩什么?”陆长山只让她少说晦气话,把灶房里的盐拿来。肉再不腌,争来的三斤一样要坏。
父女俩说到这里都不肯再让。陆长山右腿忽然抽了一下,身子往门框上歪。陆野伸手扶住,隔着旧棉裤都摸得到那条腿冷得厉害。
陆青禾在药铺做学徒,听陈师傅说过,断骨还没完全坏死,若有续骨丹,再配热血汤,也许能接好。续骨丹他们买不起,眼下唯一能看见的那一枚,在青阳宗开山试的奖品里。
可奖品有三件,只有首名能先挑。
“不许去。”陆长山坐回椅子,拐杖横在膝上,“我的腿治不好也能活,你别拿命换。”
陆野看向桌上的红牌:“那屋子呢?”
陆长山说他会想办法,至于什么办法,却半天没说出来。最后只骂他们先吃饭,饿着肚子想不出活路。
这一下午,家里试过好几个主意。陆青禾想多接药铺的磨药活,陆长山瞥见她指缝里的冻口,叫她先学会把筷子握稳。兄妹俩又说卖旧猎刀,被骂得更凶。陆长山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在磨得发白的鞘口拍了拍:“这东西卖不了几副药。真有兽潮,倒能替你们挡一下。”
陆野问去镇外给人扛货行不行。陆长山让他先把炼体二重的腰练硬,别货没扛到地方,反赔人一袋粮。话都不好听,却句句说中了家里的难处。
到天黑,办法一个也没留下。
晚饭是肉汤和粗饼。陆青禾把肥肉夹给父亲,陆长山又拨回她碗里。两个人来回拨了几次,汤都快凉了。陆野低头吃饭,没有劝。他也没再提开山试,只把红边木牌收进抽屉。
入夜后风更大。陆野独自在灶房煎父亲最后一服驱寒药。
那只黑药炉在家里用了很多年,炉身被烟熏得看不出原色,一条炉腿短着,底下常年垫一块碎砖。它烧水慢,煎药也慢,拿去旧货铺换不回几文,陆家便一直凑合着用。
药汤还没滚,炭先烧光了。
炭筐里只剩冷灰,明日再买已经来不及。药若放到天亮,药性也要散掉不少。陆野翻找时摸到肉袋里的火兔废骨。火兔骨多少带些火性,完整的能入药,这半截既然谁都不要,烧一烧总比湿柴强。
他用铁钳夹住骨头,想折小些。焦黑外壳突然滑开,钳口擦破虎口的旧裂伤,血滴在炉沿上。陆野拿手背抹了一下,把骨头塞进炉膛。
炉火忽然灭了。
他以为废骨压住了炭,伸钳去拨。钳尖还没碰到,骨头先在黑暗里裂开。
没有火苗,也没有烟。焦黑的骨头一点点缩小,像被炉底吞了进去。灶房里浮起一股肉香,甜中带热,闻久了让人肚子发空。陆野退到门边,手已经搭上门闩,却没喊人。父亲刚睡下,陆青禾明日还要去药铺。况且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看见了什么。
黑炉边沿那些磕碰多年的缺口陆续泛红。一共十道,其中一道深些,余下的只有细细一线。红光没有照亮灶房,很快便暗了。
半截火兔骨不见了。炉底只剩一撮白灰。
过了片刻,炉腹传来一声细响。一粒红中发黑的东西滚出炉口,落进旁边的粗碗。碗底沾着药汤,被烫起一个小泡。
陆野拿起灯盏凑近。那东西只有指节大,表面像凝住的骨髓,仍在往外散着肉香。
他不认识。
灶房里静得只剩风刮窗纸。陆野盯了很久,肚子忽然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