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西南的军工厂区外,新挂的“枢密院军械军备总局”木牌还带着刨花味。总局接收官员周秉文站在告示前,把武昌、襄阳、江宁、南昌、福州五厂的主事逐一点名。点到襄阳厂时,老匠人赵四斤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刚锉好的枪机簧片。
“周大人,挂牌归挂牌,往后我们襄阳厂听谁调?”
“听总局。”周秉文把告示边角按平,“枪样、炮样、验收入库、前线调拨,都归总局。工部只管把铁料、精铜、煤、硝石、硫磺送到厂门口。进厂以后怎么炼、怎么锻、怎么铸,工部不插手。”
赵四斤回头看了眼身后几个匠人,没再问。告示上写着各厂分片:武昌、襄阳为总局直辖老厂,江宁、南昌、福州归江南分局。东江船厂和海军工厂仍在水师司序列,舰载枪炮按总局制式供给。人群里有人低声念到“军械监官常驻各厂”时,赵四斤把簧片往腰里一别,转身往枪坊走。他更关心的是,新来的监官会不会卡他这批簧片的验收。
自起兵江南以来,军械造械皆是随战而立、因地设厂。早期战火紧迫,前线军械损耗巨大,只能就地整合旧朝官坊、收拢民间巧匠、临时搭设造械工坊。数年征战下来,襄阳、武昌、南昌、江宁、福州各处兵工厂先后落成,各自依托属地资源、工匠底子和战事需求发展造械。
落到具体物件上,麻烦就露出来了。同一款燧发枪,襄阳厂出的枪身比武昌厂短半寸,簧力也轻。江宁厂新开的膛线深浅不一,前线送来的坏枪常常拆了三支才凑出一支能用的。铸炮更不齐整,有厂壁厚,有厂壁薄,炮手拉到野战营里,得先拿卡尺量半天才敢装药。各厂账册各记各的,调拨单从这边发出去,那边仓库对不上号。前线催补零件,往往得先问清是哪厂造的。
战时仓促尚可将就。如今南北战局趋于稳定,大军编制定型、师团体系规整,旧有的分散军工体系撑不起正规大军的军备需求。
中枢正式定规,将原江汉官营造械总局升格为枢密院直辖的军械军备总局,统管天下军工造械、兵器定型、军械验收、军备储备与战时调拨。原属军方系统的兵工司并入总局,改为总局下属军械转运司,专司军械成品调运核验。原江汉官营造械总局下属各厂,按地域与产能分隶总局直辖。
政事堂工部原不掌兵工厂生产与军械定型,此次一并厘清:工部只管民用工坊规制、河道城垣营建、矿产开采统筹与建材物料管控。军工所需铁料、精铜、煤炭、硝石、硫磺等原材料由工部统筹矿场工坊产能定向调拨。原料进厂之后的冶炼、锻打、铸造成械全过程,一概由军械军备总局独立管控。
散衙前,工部一名主事把矿场调拨册送到总局偏厅。周秉文手下的书吏接过来,逐页对印:铁料、精铜、煤、硝石、硫磺从工部矿场起运,进厂后的冶炼、锻打、铸造成械由总局签收。两边对完印,各自把册子抱回去。
枢密院军械军备总局专司天下武备。从枪械火炮的制式定型、各厂年度生产计划、工匠工坊的工艺整改,到军械成品验收入库、分区储备、前线调拨、旧械回收翻新,一应军务武备全权总揽。全军列装的燧发滑膛枪、制式刺刀套筒、六磅野战炮、十二磅重炮,以及新式试制榴弹炮、攻坚火箭弹、各类火药铅弹开花弹药,所有制式标准、工艺章程、验收门槛,皆由总局逐条核定成文,下发各厂严格遵行。
户部的粮饷银按季拨到各镇,总局这边只发实物军械。每月末,户部书吏抱银册来,总局书吏抱军械册来,在偏厅两张桌子上对账:一边写某镇领银若干,一边写某镇领枪若干、炮若干、弹药若干。对上了,双方画押。对不上,就扣住下一批调拨单。
总局直辖根基最深、工艺最稳、产能最高的武昌、襄阳两大老牌兵工厂,作为新唐军工核心支柱。另设江南分局,统辖江宁、南昌、福州三座厂区,分片管控、梯度生产、各司其职。东江船厂海军工厂及船坞、军器局所造海船与舰船军械,仍归枢密院水师司与近海舰队序列,不并入陆战器甲总局直辖厂区。其舰载枪炮、火药弹药由总局按制式标准供给,造舰工序与海船调拨仍由水师司节制。
朝廷专设军械监官体系,派驻各厂常驻履职,独立登记军械台账、核验成品质量、把控入库出库数量。所有军工账册独立归档,直接接受考功局专项审计核查。但凡出现工艺偷减、数量亏空、物料贪墨、军械私流,即刻锁案移送军法司与巡回御史严惩。
凡新式军械改良、旧械工艺迭代、新器试制投产,必先由军械军备总局实地核验性能、测试稳定性、评估实战适配度,审核通过后方可小批量试装部队。试装反馈合格,再上报枢密院批复定型,最终进入量产序列。若是跨代新式重器,无论成本工时,必须呈报主君亲批,方可推行全军。
总局大堂的墙上挂了一张五厂排产图。武昌、襄阳两格用红笔圈着,南昌、江宁、福州三格旁边分别注了月产六磅炮、京畿补缺口、闽浙岸防小额。周秉文每天进门先看这张图,哪厂该交多少枪、多少炮、多少弹药,图上写得清楚。新厂那一格若完不成,就把老厂多出的份额补过去。老厂若试制新器,常规单子就压到新厂头上。
襄阳兵工厂历经两年多持续打磨、工匠沉淀、工艺迭代,早已脱离试造摸索阶段,进入稳定量产状态。厂区规制成熟、流程规整、工匠娴熟,常年主打制式燧发铳与仿制线膛枪械,专供野战师日常换装、团练更新军备。日复一日的流水线锻造,让襄阳厂区枪械良品率极高,瑕疵损耗极低。六磅野战炮方面,襄阳厂早年承担过部分仿制产能,渡江作战前后所造火炮多配属前线。随着南昌分厂铸炮工艺成熟,六磅炮主力产能逐步转至南昌,襄阳厂转而专注枪械与火箭试制。
襄阳厂专设火箭试制专坊,抽调各厂精锐工匠集中攻关,独立摸索攻坚火箭弹的配方、构架、发射形制。现阶段尚处在小批量试装打磨阶段,专供前线攻坚、工兵破阵、岸防压制试用。待三个月试装期满、实战数据完备,便可稳步提升产量,大批量列装攻坚部队与水师岸轰分队。
武昌兵工厂,则是如今新唐规模最大、设备最完善、工艺最顶尖、产能最充盈的核心总厂。历经一年半以上的整合扩建,这里收拢了旧日江汉全境官营造械工坊的全部家底,汇聚南方最顶尖的铸炮工匠、锻枪巧匠、火药师傅。厂区范围广阔、炉坊林立、工序细分、流水规整,涵盖火枪、轻重火炮、各式弹药的全品类生产。
武昌厂区不仅量产全军标配的新式燧发滑膛枪,统一加装标准化刺刀套筒,彻底规整全军步兵近战配置,同时承担轻重火炮主力产能。常规六磅野战炮源源不断出炉,供应全线野战师团列装。大口径十二磅重炮在既有系统装备与仿制样炮基础上逐步定型,现阶段小批量试产,专供城防、岸防、要塞驻防,镇守江海咽喉要地。
新唐首款曲射攻坚重器——六英寸格利包法尔榴弹炮,全权交由武昌兵工厂试制打磨。此炮形制精密、配比严苛、工艺复杂,炮身自重三百余千克,搭配完整炮架前车整套重达八百六十千克,以四马牵引即可随军机动,一十三人炮组便可完整操持。射速稳、弹道曲、用途广。既能以开花弹远程遮蔽压制,打击掩体后方、集群兵阵、壕沟工事,又可换霰弹近距离清扫冲锋敌兵,适配野战攻防、阵地压制、城池攻坚多重场景。
现阶段依旧是小批量试造阶段,不急于铺开量产。中枢定下规矩,新式重器绝不仓促泛滥。先集中试造出一个完整炮兵连的编制规模,优先配属近卫教导师与中军总预备队,投入前线复杂战局实测。全军细致记录曲射打击精度、遮蔽杀伤效果、霰弹反步效率、长途机动适配度、复杂地形操作流畅度,积累三个月完整实战数据。修正工艺瑕疵、优化炮组操典、完善弹药配比,待整套体系完全成熟,再稳定批量量产,逐步配比编入各师炮兵队,形成“加农主炮攻坚、榴弹副炮洗阵”的搭配打法。
弹药产能方面,武昌厂依托海量炉坊与成熟工序,独占全国大半火药、铅弹产能,同时独家试制适配榴弹炮的开花弹、霰弹,为新式火炮落地配套补齐弹药体系,优先保障试装连队专属供给。
相较于两座老牌核心厂区,江宁、南昌、福州三座厂区,或新建、或扩编,各自处在不同的产能阶段。
南昌兵工分厂建厂最久、底子最厚,依托赣地矿产充盈、工匠充足的优势,枪械火炮产能稳步攀升,六磅野战炮月产稳定,持续补给江南西线驻防军备。
江宁为定都后新建厂区,依托京畿资源充沛、物料充足的优势快速成型。但投产时日尚短,工匠团队尚未完全磨合,产能处于稳步增长阶段,主打补充京畿驻防军备缺口。
福州建厂最晚,依托闽地山海矿材、沿海防务需求设厂,一切规制从头搭建。现阶段产能最低,仅能勉强补给闽浙沿海驻防、水师岸防小额军备,后续随工艺成熟、工匠扩充,方能逐步抬升产能。
入夜前,总局调拨房把下月单子分好。武昌厂领走十二磅重炮和榴弹炮试制单,襄阳厂领走燧发枪和火箭试装单,南昌厂领六磅炮,江宁厂领京畿补充枪械,福州厂领闽浙岸防小额弹药。单子发完,调拨吏在门口挂出“新器试装优先中军”的木牌,又给各厂监官抄了一份验收门槛。谁的交货期往后拖,下一批原料就往后压。
中枢依据五厂产能梯度,定下全年生产调拨章程:常规火枪、野战炮、普通弹药,由五厂按产能配比分摊生产,全域统筹补给。大口径重炮、新式榴弹炮、攻坚火箭弹,专属核心老厂试制量产,严格把控工艺品质。新器试装部队优先中军精锐,确保新军备、新战法、新操典在最善战的部队打磨成型,成熟之后再逐层下放全军。
武昌城外,绵延数里的军工厂区炉火昼夜不息。铁水奔流,锻声连绵,炉火映红整片西南郊野。一座座崭新铸炮胚料入炉锻烧,一根根制式枪身打磨成型,一筐筐弹药规整入仓。源源不断的新式军械从工坊出炉、核验入册、分批入库,等待中枢调拨军令,发往南北前线、江海水寨、边防要塞、各镇兵营。
工坊深处,几名资深工匠围着刚铸造成型的新式榴弹炮炮身,细细摩挲纹理、测量壁厚、核对口径,对照总局下发的制式图谱逐处校正瑕疵。
武昌厂试炮场上,几名工匠把新铸的榴弹炮炮身推上炮架,拿塞规量炮尾闭气槽,又用吊线校炮耳。试装连的炮长蹲在旁边记射表,每打一发就翻一页。
千里之外的襄阳专坊,库房门开着,工匠把攻坚火箭一捆捆搬上木架,裹药层的麻布还没干透。试装部队的领装官进门时,先验了引信和支架,才在出库单上按了手印。
襄阳库房的出库单递回总局时,武昌厂夜班钟正好敲过三更。炉火没熄,调拨房的灯也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