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阊门外,钱铺老板周世昌把算盘一推,站起来走到门槛边。街对面府衙照壁上新贴了张告示,墨迹还湿着,几个行人凑过去看。
“东家,写的什么?”
“唐钞。官定比价,一贯兑银一两、兑钱一千文。旧钞杂票一年内到官点兑换,过期作废。”周世昌往下扫,“一贯锚一石官仓粮米,粮价涨跌有个上限。”
伙计凑过来:“那咱们柜上收的那些……”
“该兑的先兑,明儿去领兑换文书。”周世昌回到柜台后翻了翻账册,“银钞差价、私钱掺假这些,以后没了。”
斜对面新设的兑换官点门前已经排了队。柜台后三个吏员,一个验钞,一个翻册子对编号,一个点钱。一个挑担汉子攥着几张旧私票递过去,吏员对着光看水印,又翻册子对编号,数了铜钱给他。
“真能兑?”汉子问。
“官定的,一年内都兑。”吏员头也不抬,“新钞都有编号,一张一张验。”
汉子攥着新钞出来,去隔壁粮铺买了半袋子米,找回来的零钱里夹着几张百文新钞,对着光照了照,塞进腰带里。
周世昌在铺子里看得清楚。他柜台上堆着各号私票和前朝旧钞,这些年靠银钞差价、铜钱短缺、私钱混杂,赚头不小。官点开在斜对面,牌价挂在门口,老百姓兑了钱转身就在粮铺盐铺花出去。第四天一早,他把旧私票全收进柜底,从官点兑了一叠新出的唐钞摆在台面上。
江宁印钞局后堂,市易署署正陈文远把三份清单摊在桌上,比部署的副使坐在对面翻册子。
“第一期只走浙江、江西两道,江南挑已稳的州县和京畿官署、商埠先试行。”陈文远拿笔在江南那栏圈了几个县,“吴县、长洲、昆山暂不铺,赵渡那边清丈还没跟士绅扯清楚,账册没定,铺了也是白铺。”
副使点头:“浙东底子好,杭州宁波温州早用惯了纸钞。江西营庄推了几年,官仓厚。江南挑着铺,等清丈落定再跟。”
“第二期福建、广东、广西。”陈文远翻了一页,“福建本来纸钞银钱并行,没什么抵触。广州十三行商税规整之后,半数归常例账册,另划一笔专存岭南官仓做储备。户部批文你拿去备案。”
副使接过去看了,折好放进袖袋:“储备我查过了。粮米占五成往上,银铜钱加官盐三成,合起来八成多。广州新入库的粮盐,账上单列了,不跟军费混。”
“第三期只走湖广武昌汉阳几个腹心县,北线战地州县不动。云贵两道暂不投放,只登记旧币,不废旧钱,不改土司区域。”陈文远把清单拢起来,“市易署管挂牌价和流通,囤积稽查、造谣惩戒也归我们。查账归你们比部署,储备台账、发行明细,一笔一笔对,查出亏空直接移送御史台。”
副使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下个月派人去查。”
“万一遇上大战、大荒,市面挤兑,市易署报政事堂批准可以临时停兑。”陈文远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书,“停兑期间官府直接开仓放粮、平价售盐,不拿钞换银钱,拿实物压市价。等风头过了再恢复兑换。”
副使接过文书折好:“这个也归我们备?”
“备着。用不上最好。”陈文远摆摆手。
印钞局工坊里新钞一捆捆从印机上下来,点数、装袋、贴封条。管事的蹲在地上对着册子核编号,每捆头尾两张的号记在册上,盖章工匠在旁边签名。
“这捆断号了。”管事把一捆拎出来,“中间缺了二十张。”
印机上操作的一个匠人探过头:“刚才卡纸,重印了,断的这捆扣下不走。”
陈文远走到门口看了看:“贯钞和百文钞分开包,大额五十贯、一百贯另开一班。今天下午三千贯装车走官道去杭州,江西那批走水路。”
“大额钞不往市面散?”管事问。
“专供官仓结算、税关缴收、商号大宗。”陈文远把清单收进袖里,“普通百姓日常用贯钞和百文钞就够了。”
车马出了江宁城北门。不几日,苏州、杭州、南昌各处官点门前都排了队。有拿旧钱的,有拿杂票的,也有持银锭的,按牌价兑了新钞,转身就在官盐铺、粮铺里花出去。也有攥着新钞看了半天又收进怀里的。
广州官仓这边,新到的商税银锭和一船船粮米正往库里搬。管仓的吏员拿着册子,把粮米归粮米、银锭归银锭,单独记了一笔“纸钞储备”,不跟军饷、官俸混在一处。比部署派来核查的人站在旁边看账,时不时抽出一册对编号。
“这批粮是江西来的?”核查的人问。
“江西漕粮,按户部常例拨过来的。”管仓吏员翻到册子后页,“另外杭州宁波那几家商号还认着担保赔付,小额钞损他们兜,大宗的才走官仓。”
周世昌后来听说,杭州宁波那边兑得比苏州还快。那边早几年就用过官钞,不新鲜。他站在自家柜台后面,看着台面上那叠新钞,又看了看斜对面官点门口还在排的队,把算盘往旁边一推,开始盘算下个月进货该用银还是用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