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广州十三行人心浮动、洋商与清廷对峙僵持的内情,自洋商照会递出后不过两日,便渡海传至澳门。
珠江口外的这片小小租借地,自明季以来便是西洋诸国停靠贸易、打探中土局势的前哨港湾。岭南战局倾覆,粤北易主,义军兵锋直压广州,对盘踞澳门的葡萄牙当局、驻足此处的英商以及各国旅居商贾而言,绝非远隔重山的战事纷争,而是直接关乎租界存续、海贸兴衰的切身大事。
相较于广州城内尚且虚与委蛇的本土行商,常年游走列国局势、以商贸存续为根本的西洋人,对大势的感知更为敏锐。他们清楚清廷在岭南的统治已然名存实亡,接下来接管两广地界的义军,将会成为未来南海贸易规则的制定者。
澳门议事会当即传令,召集城内主事官员、资深商董与传教士,齐聚议事厅闭门会议。驻防军官虽直属果阿总督,议事会仍邀其与会共议。
议事厅石墙厚重,窗扉紧闭,隔绝了外头港口的喧嚣。厅内烛火整齐,长条木桌两侧坐满葡方人员,气氛肃穆。
率先开口禀报局势的,是常驻广州、近期折返澳门的传教士。此人长久穿梭粤地城乡,亲眼见过义军入粤之后的举措,也对比过清军驻防的腐朽。他所述皆是亲身见闻,不带偏颇。
众人最先得知的,是义军军纪。义军驻扎韶州、粤北各州县,兵卒不入民居、不掠私财、不扰民户,街市农耕照常运转。即便经历数次山林拉锯、韶州决战,战后也未曾出现屠掠报复、抄没商户的乱象。这与清军绿营驻扎时肆意勒索、强抢物资的行径,判若两途。
传教士又提及义军的军备与战法。他曾近距离观察义军列阵操练,一线战兵火器制式统一,军械保养规整;军中配有批量制式火炮,炮组分工清晰,装填、校准、击发流程熟练;全军沿用规整线列推进,队列间距、进退步伐、轮换射击皆有定规。在他这个久阅欧陆战事的人看来,这套野战体系已初具近代陆军雏形,远超清军绿营。
这番见闻说完,议事厅内不少人神色微动。此前西洋诸国皆视大清官军为孱弱之师,默认中土所有军队皆是腐朽不堪。谁也未曾想到,这片土地上能崛起一支战法规整、军纪严明的新生军队。
一众资深商董率先表态,主张放下固有偏见,主动与义军建立联系,维持和平通商。商人的诉求向来简单:口岸安稳、贸易通畅、资产安全。如今东南沿海闽浙地界已尽归义军管辖,当地海港开放、通商有序、税规透明,洋商往来获利安稳。若是执意依附日暮西山的清廷,一旦两广全境易手,澳门租界首当其冲,极有可能被封禁港口、断绝贸易。
但议事会内部,意见并不统一。
澳门驻防葡军军官持相反态度。他常年驻守租界,依托清廷默许的租借权限治理地方,根深蒂固认为应当恪守与大清朝廷的旧有约制。在他看来,义军是割据作乱的地方势力,并未得到列国官方承认,贸然结交,属于背弃旧约。更让他忌惮的是义军兵锋——粤北一战,清军主力覆灭,广西狼兵精锐折损大半,义军战力远超预想。广州一旦陷落,整支南征军团便可顺势掌控珠江口海域,澳门狭小租界、少量驻防兵力,根本无力抵挡。故而他主张稳妥自保,即刻修书送往印度果阿葡属总督府,请求调拨舰船、兵力、军械驰援澳门,以军备威慑应对未知变局。
两派僵持之际,一位资深商董提出了第三条路。此人常年经办对华贸易,与十三行、英商皆有往来,看事一向务实。他说:“求援果阿,远水解不了近渴;全盘示好,又怕义军翻脸不认人。不如两头都留一手——明面上派使者北上韶州,以通商问询名义试探义军底线;暗地里仍与清廷粤海关维持旧日文书往来,不公开撕破脸。义军赢了,我们是第一个去谈通商的;清廷万一缓过气来,我们也没把话说死。”此议一出,商董中不少人点头。议事会最终依此折中:不向果阿求援,派使者北上韶州,与清廷的旧日文书往来暂不完全切断。
为摸清义军真实态度,议事会先安排人手,通过两条渠道暗中打探。一是联络十三行核心行商,以商贸问询为借口,打听义军治理规矩、征税模式、对待外商的态度;二是会晤暂居澳门的英国商人代表,互通情报,拼凑义军的完整画像。
数日之间,情报汇总至议事厅。从行商口中,葡人得知义军税规极简,全境一税、无杂捐、无勒索,善待合法商户,不侵私产。从英商口中,他们得知闽浙沿海义军海防规整,水师舰船排布有序,剿除海盗、安稳航路。两条渠道的情报汇到一处:义军无意锁海禁商。
心中有了底,澳门议事会正式敲定出使人选:一名熟悉中土风俗、通晓汉话、常年处理通商交涉的文职官员,携带简单礼货与通商问询文书,不带护卫、不携军械,渡海北上,入粤北韶州大营拜见苏衡。使者临行之前,议事会再三叮嘱:此行不求立约、不求通商特权,唯一目的便是探明义军对澳门租界、对西洋外商的基本态度。
就在葡人筹备出使的同时,越来越多的英国商人从广州城内撤出,陆续落脚澳门港口。广州摊派勒索不断,城内流言四起。英商不愿滞留孤城,索性暂停广州铺面经营,将核心账房、货资、人员尽数转移至澳门观望。此举经十三行居间协助,表面仍称“暂避风头”,非公然与总督决裂。
一时间,澳门港口洋船云集,俨然取代广州,成为当下岭南唯一安稳的通商观望据点。驻足澳门的西洋商人,无人停下探查情报的脚步。葡商依托租界官方渠道,英商依托远洋贸易脉络,彼此互通消息,持续搜集义军的各类讯息——从陆军兵力编制、火炮产能、水师舰船规模,到地方治理模式、税赋规则、后勤体系,但凡能打探到的细节,尽数被记录整理,送往各自的海外总部。
评估战力之外,葡人已在暗中测算另一项长远利益。义军虽自有兵工体系,然战事频仍,军械损耗、弹药补充恐有不足——韶州决战中义军臼炮弹药只够两轮齐射,便是明证。若能战后与义军建立军械贸易,输送西洋制式弹药、火炮配件、远洋器械,所谋利润远超寻常茶叶、丝绸通商。但眼下葡商按捺不动,不急于主动接洽,只默默观望、持续摸底。
珠江口海风不息,拂过澳门港口林立的桅杆。葡方使者已经登船起航,北向韶州的海路之上,小小的帆船顺着季风缓缓前行。租界之内,两派的暗中角力仍未停歇,源源不断的情报还在持续汇总。
一场关乎南海通商格局、中外博弈的全新棋局,已然在澳门这片小小海港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