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州决战落幕,粤北全境底定的消息,不过数日便传进广州府城。
整座岭南的局势,彻底翻转。
此前盘踞粤北、阻挡南下兵锋的清军主力、广西狼兵精锐尽数覆灭,清廷赖以固守北疆的最后一道屏障轰然崩塌。义军稳驻韶州、南雄一线,兵锋威慑粤中,广州已直面兵锋,前路再无大规模成建制兵马阻拦,整支南征军团直面粤中腹地。
消息传入西关十三行地界,常年盘踞此处、垄断大清对外通商的各行商人,人人心中震动。
数十年来,十三行依托清廷一口通商的规制,独揽海外贸易大利,包揽洋船报关、纳税、居间交易诸事,既是官府管束洋商的媒介,也是海外货物进出大清的唯一通道。各行商的身家产业、生意命脉,尽数绑定这套朝廷旧规制。
可如今大势倾覆,东南半壁尽数易手,闽浙、江西、江南皆入义军版图,眼下粤北失守,广州已然暴露在义军兵锋之下。
所有行商心里清楚,广州城破只是迟早之事。往日依靠官府庇护换来的通商特权,好日子快要走到尽头。
夜色落下,西关洋行街市褪去白日喧嚣,街巷归于寂静。十三行中数家头等大行的主事商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官府耳目,陆续汇聚在地界最深处的同顺行后院密室之中。
此处高墙围合,隔绝市井声响,外人无从窥探,是各行商私下议事的隐秘之地。
到场之人,皆是十三行根基最深、身家最厚,掌控大半海外贸易的主事。有人世代承继行商家业,数十载与洋商往来交易,深耕广州通商格局;也有人常年对接粤海关、两广总督府,既深谙官府层层盘剥的各类规制,也看透了如今清廷的虚弱破败。
密室之内不点官烛,只摆放几盏油灯,昏黄火光摇曳,映着一众商人凝重的面色。
一时无人率先开口,所有人心中掂量的都是同一件事——乱世变局之下,十三行该如何自处。
先前他们尚且隔着千里战局观望东南胜负,如今战火已然压到岭南门前,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最先开口的是同顺行主事吴氏。
他素来居中协调各行商事,见识广博,最能权衡利弊。这些时日,不断有来自闽浙沿海的洋船抵达广州,捎回义军治下的通商见闻。
闽浙平定之后,义军并未封禁海港、断绝海上贸易,反倒规整市面法度,严令兵卒不得劫掠商行、抢夺货资;但凡合法通商的中外商户,皆可安稳经营。
吴氏缓缓开口,将听闻的讯息一一叙说。
东南新收复地界,市井商贸照常运转,商船往来无阻。义军不随意治私商之罪、不抄没合法商户家产,只依照法度征收法定商税,再没有清廷名目繁多的苛捐、临时摊派、各色规费与私下勒索。
话音落下,密室之中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一众行商半生周旋商事,最畏惧的从来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兵祸四起、商事断绝、家产化为乌有。
清廷百余年倚仗十三行垄断通商,源源不断抽取商利。每逢战事、灾荒、大型工程,官府便向各行商强行摊派捐输,动辄数十万两白银;稍有推诿拖延,便问罪锁拿、查封商行。各行表面看着身家巨富,实则常年被官府拿捏,年年破财消灾,进退皆不由己。
只是长久依附旧有体制,无人敢轻易背弃朝廷。
如今义军展现出来的通商规矩,不由得让一众行商心中生出别样盘算。
议事尚未议定,城外已有洋商使团车马连夜出城,奔赴韶州。
驻扎广州的英、法诸国洋商,比本土行商更为急切。
他们远赴大洋彼岸到此经商,只为逐利,本就不拘泥朝野归属,最惧怕战乱封港、航路断绝、货物积压、本金亏蚀。此前粤北山林拉锯战事不休,已经有数艘远洋商船顾虑风险,不敢就近靠岸,只能漂泊滞留外海。
洋商唯恐义军入城之后,效仿旧时海禁旧例,封禁海港、驱逐洋商,彻底断绝贸易。
为探清义军真实底线,各国洋商共同推举代表,经由十三行行商居间引荐,持正式通商文书,经过义军外围哨卡仔细查验、确认未携带兵刃之后方才放行。使团轻车简从,专程赶赴韶州大营求见苏衡。
抵达大营之后,洋商代表直面苏衡,接连抛出心中的疑问。
询问义军若是进占广州,是否会关闭广州海港、禁止外商开展贸易;会不会无故查扣洋船货物、拘禁外商;战乱平定之后,洋商的商路、货栈、私人财产能否得到保全。
其中最为关键一条,便是日后通商的税则如何订立,会不会重蹈清廷覆辙,层层加征税目、官吏私下索求,肆意盘剥外商。
苏衡端坐大堂之上,通译、幕僚分列侍立两侧,面对一众洋商,言语直白,划定规制,不作虚浮的安抚许诺。
“义军征战天下,意在安定疆域、规整民生,无意断绝通商、阻碍商贸往来。”
“但凡海外诸国商人,不携带军械、不参与谍报勾当、不资助清廷军政,只需要恪守义军地界法度,便可于广州海港开展合法通商;商船准许自由靠岸,货物准许正常交易,洋商亦可合法居留。”
“所有合法商行、货栈、船只、货物与银钱私产,全部受义军军纪法度保护;兵卒若是私闯商行、劫掠货资、侵占私产,一律按军法从严惩处。”
至于商税相关规制,苏衡依照江宁中枢授予自己“相机措置”的谕令,只申明核心原则:依照义军既定商事新规,执行一道法定商税,货物入境完税之后,便可在义军全部辖区之内通行,不再重复加派征收。
同时言明,完备的海关税则成文条规,须送递江宁政事堂核定,方会于口岸张榜公示;韶州前线不擅定最终典章。
这番答复,打消了洋商心中最大的顾虑。
只要贸易有利可图、营商环境安稳,他们并不在乎岭南换了何人主事。洋商代表当即告辞,连夜折返广州,把义军的通商原则、安民态度完整传回各国商馆。
洋商这边心中大石落地,十三行内部的心思,却愈发复杂摇摆。
怡和行主事坐在密室角落,听完众人一番议论,长久沉默不语。
他经由自家洋行买办,拿到洋商使团带回的详尽讯息,知晓的内情比旁人更为透彻。
买办转述的一条条新规,恰恰戳中行商常年承受的各类痛点。义军不劫掠商户、不抢夺货财、不随意抄家,只收取法定官税,万事依规矩行事。
反观清廷,年年借着军饷、助饷、报效等名目,肆意勒索商行银两。太平年月尚且层层盘剥,如今战事紧急,官府更是狮子大开口,全然不顾商行死活。
怡和行主事暗自心中盘算。数十年经营家业,半生周旋官府,从未见过如此规整的商事法度。若是义军果真言行如一,往后通商营商,反倒会比清廷治下更为安稳。
可百年积习根深蒂固,没有人敢拿全部身家贸然押注。改朝换代的变局之中,一旦抉择出错,便是满盘皆输,世代积累的家业会尽数倾覆。
有人观望权衡,也有人暗自谋求退路。
广利行主事心思最为谨慎,看法也最为悲观。
他心知广州迟早守不住,官府勒索无休止,战火步步逼近城池,自己留在广州的巨额银钱、铺面、货栈,到头来终究是砧板上的鱼肉。趁如今局势尚未彻底明朗、战火还未烧到广州城内,尽早抽身,保全自身家底,才是上上之策。
密室议事结束,他返回自家商行,连夜召来账房、管事,秘密着手处置名下产业。
城中临街铺面、库房存货,全部低调折价变卖;现银不再存放在广州城内,分批借由洋商渠道悄悄转运前往澳门寄存。澳门葡人当局向来不过问商民财物寄存,洋商也愿意为之联保,是乱世之中存财、藏身的好去处。
广利行主事行事极为隐秘,只维持商行表面照常运转的假象,对外不露半分异常,悄悄将大半身家转移出境。
各行商私下各怀算计,表面之上,却依旧维持效忠清廷的姿态。
数日之后,坐镇肇庆行辕的两广总督周崇文下达传檄,由广州知府转饬十三行各行,命令十三行捐输巨额银两,用以增补军饷、修缮城防、募集兵勇,抵御义军南下。
总督府差役来到十三行公所,当众宣读摊派数额,这笔捐输数额浩大,超过往年任意一次。
若是放在往日,各行商纵然心中万般不甘,也只能忍痛认缴,不敢有丝毫违逆。
此番,各行商集体出面,言辞恭顺,态度恳切。当众答复,愿意竭力捐银助军,报效朝廷,协助官府固守广州,抵御贼兵。
嘴上应允下来,实际行动却层层拖延,借口在外账银尚未收回、远洋货船没有返港、商行周转艰难,迟迟不肯缴纳银两。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口头效忠仅仅只是自保的手段。如今清廷仅仅只剩广州这一处孤城,大势已去,没有谁愿意把真金白银填入清廷的无底窟窿。
行商虚与委蛇,洋商的态度却愈发强硬直白。
洋商得知两广总督仍旧向十三行下达巨额摊派,逼迫商行拿出银两购置军械、募集兵勇守城,当即由各国商馆共同联名,依托十三行居间递送照会,递交至两广总督肇庆行辕以及粤海关监督处。
洋商常年依靠十三行居间完成贸易,若是商行被官府压榨掏空,海外通商势必彻底停滞,洋商自身会首当其冲承受巨大亏损。
照会言辞立场坚决,明确禁止十三行再向清廷捐助军饷银两。洋商直言,战乱时局之下,商行的银钱货资,只可用于维持通商运转,不得挪作军政战事开销。倘若官府持续勒索商行、逼迫捐输,搅乱通商秩序,诸国洋船便会全数停运,不再停靠广州口岸,断绝本地全部海上贸易。
洋商手握远洋贸易命脉,拿捏着广州的经济根本。
两广总督收到这份照会,心中震怒,却全无应对之法。眼下广州全城防务、物资流通、财税周转大半仰仗通商贸易;一旦洋船停运、海港停摆,都用不着义军来攻打,城内经济便会自行崩塌。
官府只能暂且收敛强行勒索的行径,不再逼迫各行商即刻缴齐捐输。
广州城内,明面上依旧是清廷官府主事,市面喧嚣一如往日。
可西关十三行地界之内,人心早已涣散。
行商虚意应付官府,洋商强硬制衡清廷,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来自韶州方向的下一份战报。
紧闭的商行朱漆大门背后,无数道目光,默默望向北方。
望向那支步步向广州逼近,即将改写整个岭南格局的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