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夜里,江风是刺骨的冷。
总督衙署的院子里,火把噼啪燃烧,把廊下照得忽明忽暗。刚刚散了议事会,将校们大多已经离去,院地上还残留着不少马蹄踩踏出来的泥印。
一名斥候浑身沾满江北的寒霜,胯下战马大口吐着白气,还没等马完全停稳,他就翻身滚落在地,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青石板上。双手高高举着卷好的情报,一路小跑冲到廊下,跪在李刚跟前。
“总帅,江北快船传回急报。勒保在仪征城内四下强征船只,渔舟货船一概不许放过,看模样,是打算借着水路往外撤。”
李刚伸手把那卷情报接过来,纸卷上还带着江上的潮气。他展开扫过几行,抬眼越过重重屋舍,目光落向江北那片黑漆漆的天际。长江横亘两地,夜色茫茫,什么都望不见。
林岳就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候着,不随便开口插话。
“传信给江鳌。”李刚把情报卷拢,递回给旁边的亲随,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清楚楚,“勒保要跑。叫水师盯死仪征运河的出入口,不能叫他轻轻松松离开。能拦下最好,拦不下,也要把他手下那点残兵打残。”
“是。”
一名亲随接过将令,转身快步走出院子。没过多久,两匹快马冲出总督衙署大门,马蹄敲打着城内石板路,一路朝着下关水师大营奔去。
下关这边,江鳌还没有歇息。
水师大营内外,到处都是战后的痕迹。不少战船身上还留着炮弹砸出来的凹坑,工匠举着火把,正在连夜修补船板。归降过来的水手,一部分已经编入水师辅船队,分班轮值,江面上时时刻刻都有哨船来回巡走。
接到总帅的传令,江鳌当即召集手下的管带。
帐内灯火昏暗,几张长凳围着一张简陋木案。江鳌站在案边,手上捏着刚送来的口信。
“勒保在仪征抢船,要往北跑。”他看向帐下几人,“原先仪征方向有两艘炮船在巡航,不够。再抽四艘过去,夜里不能松懈,火炮全部装填妥当,了望哨轮班,眼睛死死盯住仪征码头。只要看见大批船只驶出码头,不用再来回请示,直接动手。”
“末将明白。”几名管带齐声应下。
军令传下去,营地里立刻忙碌起来。六艘炮船解开缆绳,顺着江水缓缓向北开拔。甲板之上,炮手掀开炮衣,把一颗颗实心炮弹码放在炮位边上。了望手爬上桅杆顶端的望斗,裹紧身上棉袄,睁大眼睛望向江北方向。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们不敢松懈,隔片刻就要朝北岸望上一遍。
江北,仪征城内。
勒保退到这座城池,已经有数日。
自打从神策门拼死冲出江宁,一路狼狈奔逃来到仪征,金陵那边坏消息便接二连三传过来。满城被攻破,两江总督自尽,江南提督开城投降,偌大一座江南重镇,彻底落到义军手里。两万原本驻守江北的清军,先前几次尝试渡江增援江宁,江上炮火拦着,一批批渡船沉进长江,折损数千;后来为了接应勒保突围,又损耗不少人马。到如今,真正还能拿兵器打仗的,已经没剩下多少。
仪征的府衙大堂,灯火彻夜未熄。
江北副将连同几名绿营参将,这几日已经轮番来过好几回,劝勒保往北退守扬州。
“将军,仪征靠江,义军水师说打过来就能打过来。城外的哨点,已经被义军骑兵扫掉一大片,再守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副将站在堂下,脸上满是疲惫,盔甲上还有一路奔逃沾到的泥土,“不如趁早退去扬州,那边城池厚实,收拢残兵,还能再做打算。”
勒保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一直没有点头。
他是江宁将军,本该坐镇金陵,如今城丢了,一路北逃,心里实在不甘心。可手底下的兵,心气早就散了。军营里面,夜里经常有士兵偷偷逃走,将官压都压不住。
就在这时,城外派出去探消息的探子匆匆跑回来禀报。
“将军,不好了!义军的骑兵已经把浦口周边全部清干净,不少炮船朝着仪征这边开过来了,江面上到处都是他们的船。再不走,怕是连运河的口子都要被封死。”
这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大堂里面。
勒保沉默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他声音干涩,“传令下去,今夜就走。城内所有大小船只,不管是渔船,还是货船,一概征调,全部开到城外码头。兵丁、辎重,连夜登船,顺着运河北上,撤往扬州。”
命令一下,仪征城里顿时乱作一团。
清兵闯到江边各个船户家中,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一律押着赶往码头。不少船户哭喊着不肯,也被拿刀子逼着上船。码头上人声嘈杂,士兵吵吵嚷嚷,一箱箱粮草、兵器胡乱堆在甲板。还有不少清兵的家眷,哭哭啼啼往船上搬行李。
天色彻底黑透,运河水面黑漆漆一片。
勒保登上一艘还算完好的客船,几十名贴身亲兵分布在船的前后。岸上还不断有清兵急匆匆冲上各类小船,大大小小几十条船,乱糟糟聚在码头边上。
“开船。”勒保低声吩咐。
一根根船篙撑住河岸,船队缓缓驶离仪征码头,驶入运河主水道。夜里雾气很重,放眼望去,只能看见近处船只模糊的影子。勒保心里存着侥幸,觉着夜里天黑,义军未必能及时察觉,就这么悄无声息,一路赶到扬州。
可他万万想不到,运河外面的江面,义军炮船早就已经守在要道。
桅杆望斗上的了望手,最先看见运河口那边飘出来一片黑压压的船影。
“有船!好多船从仪征码头开出来了!”了望手高声大喊,声音穿透呼啸江风。
哨船上立刻点起信号火把,一团明亮火光冲上夜空。周边游弋的义军炮船,收到信号,纷纷调转船头,朝着运河出口这边靠拢过来。
隔着一段距离,义军已经看得明白,船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持兵器的兵丁,不是普通的商船。
“开火!”
管带一声令下。
“轰!”
炮口窜起一团赤红火光,巨大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实心炮弹划破夜色,重重砸进清军船队当中。
第一发炮弹就撞上一艘被强征过来的大货船。木板瞬间崩碎,木屑四处飞溅,船体直接裂开一道大口子,冰冷的河水哗哗往船舱里面灌。船上的清兵尖叫着,接二连三往冰冷运河水里跳。
一轮轮炮火接连打过来。黑夜当中炮光此起彼伏,炮弹不断落进船队。很多民间小船根本没有半点防护,挨上一下便是船碎人亡。水面上到处都是落水士兵的惨叫,有人在水里拼命扑腾,寒气刺骨,没挣扎几下就沉了下去。
整个清军船队彻底乱套。有的船慌慌张张想要掉头退回仪征码头,有的舵手吓破了胆,不知道往哪开,就在河面原地打转。到处都是叫喊声、呵斥声,还有船只相撞的闷响。
勒保坐的那艘客船,目标最大,很快就被义军炮手盯上。
一发炮弹斜着飞过来,狠狠砸在船舷侧面。“咔嚓”一声巨响,厚木板直接被轰破,碎木片四下横飞。船上好几名亲兵当场中弹倒下,鲜血顺着甲板缝隙流进河水。船体往一侧严重倾斜,船舱不停进水。
“将军!船撑不住了!快换船!”亲兵头领大吼,伸手拽住勒保的胳膊。
勒保被震得浑身发麻,耳朵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名亲兵半拖半架,跌跌撞撞从摇摇欲坠的客船挪到旁边一艘小小的渔舟上。这船很小,吃水浅,装不了多少人,刚好适合借着岸边芦苇丛躲藏。
留下来的亲兵明白,想要勒保逃出去,就得有人留下来送死。
十几条尚且还能作战的船只,主动横在运河水道中间,当做一道屏障。船上的清兵明知打不过义军炮船,依旧举着火铳,拼命朝义军方向射击,只求多拖延片刻时间。
义军炮船调转炮口,集中火力对付这些拦路的敌船。炮弹一轮接一轮砸上去,木船起火,火光熊熊,把周边河面照得通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面前拼死抵抗的船队吸引过去,没人留意船队缝隙那不起眼的一叶小渔舟。
勒保蜷缩在小渔舟上,身边就剩下寥寥几十个亲随。船夫拼尽全力划动船桨,借着浓重夜色,贴着运河岸边大片芦苇丛,顺着北岸的浅水水道,悄无声息往北逃。渔舟不敢驶入开阔水面,就靠着岸边阴影,一点点远离这片厮杀的运河。
等到义军把拦路的清军船只全部击溃,甲板上到处都是燃烧的碎片,落水的清兵在水里哀嚎求饶。管带带人清点战场,才猛然反应过来。
“勒保呢?没看见勒保!”
四下搜寻一圈,仪征码头这边,到处都看不到勒保的身影。方才那艘主将客船已经半沉在水里,甲板上躺着不少尸体,人早就不见了。
派人驾小船沿着运河往北追出去一截,夜色太深,两岸芦苇一望无际,早就没了渔舟的踪迹。
炮战渐渐停歇。
江面上到处漂浮碎木板、折断的船桨,还有不少浮尸。被强征上船的仪征船户,不少趁着混战跳水逃生,游到岸边,躲进芦苇荡。后来有一批人主动找过来,向义军水师投降。
勒保这边,小渔舟一路往北,不敢停歇。一路颠簸,等到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总算远远望见扬州的城墙。
渔舟靠岸,勒保踩着泥泞河滩登上岸。身上官袍沾满泥水,头发散乱,往日那股将军的威仪荡然无存。身边跟着的,就几十号衣衫破烂的亲随。
城内守兵看见城外过来这伙人,慌忙打开城门。勒保一言不发,低着头,带着残余人马走进扬州城。
这一仗打下来,原先从江北带出来的两万大军,接连损耗,真正跟着勒保逃进扬州的,只剩七八千残兵。这些士兵个个士气低落,盔甲不全,军械丢了大半。扬州城内粮草储备本就有限,勒保入城之后,立刻下令紧闭四门,再也不提南下收复江宁半个字。手下副将、参将,一个个垂头丧气,没人再敢劝他主动出战。
江鳌这边,炮船依旧守在运河与长江交汇口。他接到前方战报,知道勒保已经借着夜色逃去扬州,没能将人拿住。心里虽有遗憾,却也清楚,夜里河道复杂,芦苇遍布,想要彻底堵死每一条小水道,本就不容易。
他没有下令水师继续北上进攻扬州。按照李刚的军令,只需要把江面牢牢封锁住,不让扬州的清兵顺着水路南下,便足够。炮船分成小队,在江面来回巡航,盯着扬州方向的动静。
天亮之后,仪征江面的战报,快马送回江宁总督衙署。
李刚拿着战报,一字一句看完。勒保跑掉了,但是他手下那批好不容易收拢的残兵,在昨夜炮战当中又折损一大批,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随即一道道下达命令。
叫人快马传信下关,告知江鳌,照旧封锁江面,不必急于攻打扬州。
传令孙石、周安,城内继续严抓军纪。大战虽然结束,街巷之中,偶尔还会有散兵无赖趁机作乱,巡逻队伍不能松懈,封刀令依旧要死死执行,但凡有劫掠百姓、擅杀降卒的,依旧按军法处置。
再给萧凛送去口谕。骑兵主力不用渡江,继续驻扎在江宁城外,拱卫城池。江北只留下一部分斥候,盯着扬州城内动静,有情况随时回报,大部队不贸然往北推进。
命令一条条送出总督衙署。
江宁城里,经过接连数日战火,正慢慢缓过一口气。
天光大亮,街上的巡逻义军一队队走过街道。不少先前死死关上的铺面,门板被一点点卸下来。有的掌柜心有余悸,只敢半开着门,探头朝外张望。看见街上兵士不闯民宅,也不抢夺东西,才大着胆子,把店铺完全敞开。
秦淮河边上,画舫又有几艘重新驶到岸边。船上点起灯火,虽还比不上战前那般热闹,总算不再是一片死寂。街上有百姓挑着担子,摆开小小的摊子,卖些粗粮、咸菜。路过的义军士兵买东西,会老老实实把铜钱递过去,不会白拿。
茶楼的刘掌柜,站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街上往来行人,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块欢迎义师的木牌,依旧挂在门头。来往路过的百姓,时不时会朝木牌望上两眼。
总督衙署的书房之内,烛火还没有吹灭。天光从窗棂照进屋子,落在摊开的纸卷上。
林岳手里捧着刚刚定稿完成的安民告示,走到李刚身侧,双手把文稿递过去。
李刚伸手接过来,一页页翻看。告示上面写着减免赋税、开仓济贫、保护商户,一条条写得直白,寻常百姓都能看懂。
他指尖按在纸页边缘,抬眼望向窗外,能远远望见城南城头高高竖起的义军旗帜,在晨风里面轻轻晃动。
“勒保虽说逃去扬州,手里那点残兵,已经闹不出大乱子。”李刚低声开口,目光落回手中的告示,“叫人下去安排,两日后,在衙署前的广场,召集城内的士绅乡老,当众把这份安民令张贴出去。”
林岳垂手站在一旁,等候接下来的吩咐。院外远处,传来城头守兵换班,敲打铜锣“当——当——”的声响,一声一声,慢慢飘进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