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从后宅跨院走回帅府前院,廊下牛油烛已经烧去小半截。
方才池边那片刻松弛,一踏入堆满公文舆图的文书院落,便消散干净。守在廊下的亲随听见脚步声,立时挺直身子。
“把那几份江南递过来的简档拿过来。”李刚淡淡开口吩咐。
“是。”亲随快步进了文书房,片刻之后,抱着厚厚一叠报文走出来,双手捧到李刚面前。
这批文书来路驳杂。一部分是天地会江南分堂走内河漕船辗转送来的密信,一部分是安插在江南各处探子笔录,还有少数是花钱从府县书吏、幕府师爷手里买来的抄件。纸张好坏不一,上好宣纸与毛边纸混在一处,不少纸角沾着水汽污渍,一路跨过大江才送到武昌。
李刚接过,径直走入文书房,林岳紧随其后跟进来。屋内宽大的长案之上,还摊着昨夜尚未收卷的长江江防舆图,烛火跳动,把两人影子投在墙壁上。李刚把一摞报文尽数铺开,案面大半都被占满。
眼下时序已是十一月中,江北烽烟四起,大江以南却还没有见到刀兵。一道长江横亘中间,仿佛隔开两个世道。李刚随手拣起一份报文,目光落上去,心神便顺着纸上文字,飘向千里之外的扬州、苏州、江宁。
江南根基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撼动。
扬州、苏州一带盐商家户依旧照常度日。园林酒宴一场接一场,时常延请戏班开昆曲堂会。大户之间应酬往来,吃用挥霍依旧照旧。运河之上漕船往来不绝,丝绸、茶叶顺着河道四处转运,表面看去,依旧是往日繁盛模样。
可繁华外壳底下,弊病早已积得很深。
漕帮把持河道水运,不少官漕船只借着运粮名义夹带私货,鸦片也顺着这条水路悄悄流转。各级衙门层层克扣军饷,绿营兵丁到手银钱寥寥。朝廷拨下的河工经费,经过督抚、道府、地方劣绅层层瓜分,真正用在河堤工事上的银两寥寥无几。盐商、漕帮头目、督抚幕府师爷互相勾连,利益纠缠在一起,牵一发便动全身。普通百姓夹在当中,承受盘剥,有苦也无处申诉。
城内茶楼酒肆,私下总有人议论武昌战事。士绅心思各不相同,一部分人厌烦如今吏治败坏,盼着义军渡江,换一番局面;也有不少家产丰厚的士绅,满心惧怕战火,生怕兵祸毁掉田产宅院。人心散乱,没有统一的趋向。
江南各处驻防旗人,日子过得惴惴不安。荆襄、豫鄂接连失守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这些人世代倚靠朝廷粮饷度日,一旦大局倾覆,首当其冲便是他们。不少旗官天天差人四处打探上游消息,坐立难安。
天地会江南分堂,已经在江南扎下很深的根。
漕帮码头、盐商内宅、督抚幕府,乃至秦淮河两岸,都布下眼线。地方大大小小动静,都会设法搜集,再分段走水路递往武昌。只是探子所见有限,有的只看见局部便草草落笔,也有地方势力故意放出假话混淆视听。几份报文摆到一处,常常能看到完全相悖的说法。
一众封疆大吏里面,唯独两江总督的立场,没有半分含糊。
此人出身八旗,世代蒙受清廷厚恩,心里早拿定主意要死守江宁。不等武昌这边有任何举动,他已经先行动手。传令操练江宁本地绿营与驻防旗兵,调江宁将军、江南提督把兵力布防到江宁城外各个隘口。城内严加排查,大肆搜捕天地会潜伏党羽,不少被怀疑与会党有牵扯的人直接收押入狱。城门关卡全部加派人手,进出城都要仔细盘验,江宁实实在在转入战时戒备。
李刚帐下幕僚当中,先前也有人提过,是否可遣人前往江宁,晓以利害,试着劝降。李刚看过一批又一批关于两江总督举措的密报,直接便否决。此人立场摆得明明白白,口舌争辩起不到半点用处,谈无可谈。派人过去,非但不会有结果,反倒白白折损人手,徒受折辱。想要拿下江宁,只能战场上一分一分去争。
除去两江总督,江苏、浙江、安徽三位巡抚传回的情报,便是一团混沌。
一份苏州送来的密报提及,江苏巡抚寻了心腹中间人,向外透出几句模棱两可的口风,似有观望之意,不愿死绑在清廷这条船上。可没过几日另一份报文又写,该巡抚向北京递折,言辞恳切表效忠,同时着手加固府内城防,清点属地兵马。
浙江那边说法同样矛盾。有探子回报,巡抚府内个别幕僚私下接触过天地会的人,打听武昌这边条件。另一份杭州送来消息,却说巡抚严令境内搜拿会党徒众,不少底层会众被拿获治罪,看不出半点倒向义军的迹象。
至于安徽巡抚,传闻更是扑朔迷离。有的消息讲他闭门守府,既不大肆搜捕会党,也不向外传出只言片语,只管守住自己辖下地界,外面打成什么样一概不愿掺和。可又有府中下人的闲谈流出来,说他暗地里清点府库粮草,招募乡勇,没人说得清这些兵马粮草,将来是用来对抗义军,还是拿来自保。
旁人仅凭这些消息,很难看透这些封疆大吏心底真实算盘。
那些示好的口风,分不清是真心有意,还是故意抛出来的烟雾,引诱武昌这边派人过去,再拿人向北京邀功。整顿防务、抓捕会党,也未必就代表一心死战,也有可能只是乱世自保的手段。
这些人混迹官场数十年,心思藏得极深。有的人甚至自己都没有拿定最终主意,还要看后续局势演变,再选站向哪一边。单凭纸上断断续续的报文,根本摸不透他们的底牌。
文书房内烛火噼啪轻响。
李刚一份份翻看堆积如山的报文,指尖偶尔落在纸页上。两江总督所作所为一条条记录清晰,没有疑问。余下三位巡抚,各色传闻互相冲突,同一件事不同探子报回来,说法出入甚大,很难据此下判断。
林岳立在一旁,也将大半情报过了一遍。
“总帅,江南送回来的情报,大半都是这般似是而非。”林岳压着声音说话,“咱们派出去的密探,多数只能接触到下人、外围幕僚,很难摸到巡抚本人真实心思。就算偶尔得到几句口风,也难保不是对方故意放出来。”
李刚放下手里一张密报,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两江总督不必存半分念想,最后只能靠兵马解决。”李刚语气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至于苏、浙、安徽这三处巡抚,人心藏在肚子里面,光看书信传闻分辨不出真假。”
他抬眼望向林岳。
“传令下去,把江南所有暗线尽数调动。天地会分堂,还有咱们自己安插过去的密探,一并动起来。不必急于要一个明确答复,多试探,多观察。看他们遇事如何行事,不要只听嘴上说辞。”
稍稍停顿,李刚继续往下交代。
“敌后这些人手用好,抵得过数支野战师。能策反便策反,若是策反不成,也要把各地兵马、粮草、布防调动摸得清清楚楚。就算这些巡抚全都不肯倒向我们,至少江南一举一动,我们心中要有数。”
“属下明白。”林岳躬身领命。
他俯身,从这一堆报文之中抽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布面上还沾着一路转运留下的污渍。林岳解开缠裹油布,把一卷城防图在长案之上缓缓铺开。
画幅宽大,江宁城内街巷、城门、垛口一一绘出,城外营盘、炮台位置也都标记在图上。这是江南暗线冒着极大风险才弄到手的江宁城防图。
李刚俯身,目光顺着城墙一圈缓缓扫过。
“此图得来不易。”林岳在一旁解说,“只是绘图之人,所能接触到的大多是明面上公开布防。城内不少暗哨、隐秘屯兵小院,还有近期临时增设的防御,图上并未尽数录入。只能作参考,万万不可完全依照这份图纸排布战事。”
李刚的手指,慢慢在江宁城范围缓缓移动,城墙、城门、江岸,一处处看过去。
屋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细微声响,远处大营巡夜士兵脚步声隔着院墙隐隐传进来。林岳站在侧边,不再出声打搅,安静等候。
这一份并不完备的城防图摊在眼前,可江南其余各处依旧笼罩迷雾。苏、浙、皖三位巡抚,到底会作何抉择,眼下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
李刚指尖点在图纸上钟山那一片位置,就这么沉默看着纸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随急促的脚步,脚步声到房门外停下,手指轻轻叩响门扇。
“总帅,北京方向有急报送到。”门外亲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异于寻常的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