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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徐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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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水师已经建制完毕。

江鳌手下那些战船,日日都在江面上操练。武昌、汉阳两处码头停满船只,城内城外的船厂,叮叮当当造舰的响声昼夜不停。帅府前院的文书房里,案头堆着一摞接一摞的公文,水师布防、降卒整编、天地会送来的密报,把整张书案铺得满满当当。

李刚连着三宿都耗在前院,困得实在撑不住,就蜷在书房那张木榻上打个短觉,后宅那道垂花门,他整整三日没有踏进去一步。

梆子敲过二鼓,桌上牛油蜡烛烧下去大半,烛芯烧出一截烛花,时不时噼啪响上一声。要紧的公文大半已经批完,剩下那些细碎琐事,不必急着今夜处置。

林岳轻步走进屋子,伸手挑掉烛芯的残烬,把散乱卷宗按次序码齐。

“总帅,紧要文书都处理妥当了。余下琐事,明天各部属再来禀报不迟。”林岳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公事,半句不提后宅,“城外各营守卫已经安排到位,今夜没有传过来的紧急军情。”

“知道了。”李刚放下手里的朱笔,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连着几天熬下来,脑袋发胀,浑身骨头都透着一股乏劲,“你也退下去歇息,今夜不用在书房守值。”

“是。”

林岳躬身应下,悄无声息退出门外,书房里头就只剩李刚一个人。

屋子里安安静静,外面远远传来巡营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案上摊开一张长江沿线的舆图,各处江防标记密密麻麻。军务暂且告一段落,他脑子里,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徐兰香。

徐家是九江当地一户普通的士绅,家道中等,几代人读书过日子,算不上显赫大族,府中家教向来规矩。徐兰香自幼读书识字,平日里读书习女红,耳濡目染本地的茶道与瓷器风物,性情养得温和沉静。

江西战事四起,各地动荡不安。九江地方遭兵祸惊扰,徐家不愿留在故土受兵戈搅扰,族中长辈商议之后,举家收拾行装,一同西迁,来到已经平定的武昌避乱。家中族人大多尚在,只是背井离乡,寄居于异乡,心里终究不安。

李刚为安抚江西流亡过来的士绅,曾经召集一批人家见面问话,了解江西地方民情,徐家也在其中。就在那次会面,李刚见到了徐兰香。

军中几位幕僚的家眷,原本就和九江徐家有旧年往来。看得出来李刚对徐兰香颇有心意,便主动充当中间人,登门寻徐家的长辈商议,也征询过徐兰香本人的意愿。两相情愿之后,依循礼数纳她为妾,接入府中。

军中高层不少人都听过这件事,算不上什么秘闻。只不过眼下所有人的心思,全都扑在练兵、造战船,谋划攻打江南上面。后宅这点家事,很少有人拿来议论。她为人安分守礼,从不掺和军政方面的事,不少将士仅仅听过她的名字,少有机会见到本人。

这座帅府,原是往年湖广总督的衙署,占地宽大,规制森严。前院专门用来处理军政,将领、幕僚、送信的信使昼夜进出,东征的草稿,长江防务的密图,全都摆在这里。一道垂花门,把前院和内宅隔成两块。

徐兰香住在内宅深处,一处挨着池塘的跨院。院子里面修了一座木水榭,墙角栽过几株晚桂,花期早就过了,枝叶依旧长得茂密。院里配了侍女仆妇,吃穿用度全部走帅府公中的开销,名分清清楚楚。府里面定死的规矩,内宅女眷,没有传唤,不许跨过垂花门去往前面官署。想见一面,只能是李刚忙完军务,自己往后宅这边过来。

李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伸手把卷子卷好收在一旁。

今夜没有军情催着,他心里动了念头,想去那处跨院坐一会儿。

走到门外,把守在廊下的亲随全部遣开,只挑两名侍卫,叫他们守在跨院的院门外,院内原有仆婢照常出入,只拦外面外来的闲杂人等,不许外人随便靠近打搅。做完这些,他一个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迈过垂花门。

内宅夜里很静,廊边挂着纱灯笼,散出昏昏暗暗的光。脚下青石板落了夜里的露水,踩上去带着一点凉。

隔着几十步远,就能看见那座临池的跨院,水榭上面亮着一盏灯。

徐兰香还没有睡。

她斜靠在水榭栏杆边上,腿上放着一卷书,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书页上,隔一阵,就往通往前院的回廊望上一眼。三天没有见到人,心里惦记,可府里的规矩摆在那里,她绝不会贸然往前院跑,去打扰他处理公务。

脚步声顺着院子的石板传过来。

她猛地抬起头,腿上的书本直接滑落到蒲团上面。

夜里月色铺下来,她一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藏不住心里那股欢喜。连忙站起身迎上去,一身月白的襦裙拖过青砖,头上就简简单单插一支素银簪子,脸上也没怎么涂脂粉。走到近前,屈膝就要行礼。

“帅爷。”

一口九江那边的软糯口音,声音不高,安安静静飘过来。

“不用行礼。”李刚伸手,伸手托住她的手肘,没让她跪下去。隔着一层薄衣裳,手掌能摸到她胳膊皮肉细腻,能感觉到她身子轻轻抖了一下。

徐兰香耳尖一下子就红透,长长的睫毛往下垂,遮住眼里的羞意,侧过身子,引着他往水榭里面坐。石桌上早就摆好了陶制茶器,陶罐下面炭火一直煨着沸水。她屈膝坐到蒲团上,取出一罐封好的茶叶,是从九江老家带出来的云雾茶。茶叶倒进壶里,滚烫的水冲下去,一团白汽往上冒,淡淡的茶香,很快就散开,混进夜晚的风里。

“猜着帅爷今夜或许会过来,水就一直温在火上。”她低着头摆弄茶具,睫毛投下浅浅一道影子。

池塘里水波一圈圈往外荡,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院墙隔得远,城外水师巡夜的梆锣,还是能隐隐传进来,一声慢过一声。提醒着这一方小院外头,大军整戈待旦,江南那边的乱局悬在头顶。

李刚坐到石凳上,目光落在她脸上。灯下看人,她肤色白净,说话口音软和,连日紧绷的那股劲,不知不觉松了不少。

“进府这么久,住得还顺心?”

徐兰香把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自己把身下蒲团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靠过来,两个人肩头挨得很近。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混着茶水的味道,飘到李刚跟前。

“都很好。就是夜里听见外面的军号响,总会想起赣江边的老家。”她抬眼看他,眼神里面带着心疼,“帅爷天天在前院熬到大半夜,看着又瘦了些。”

“军务堆在手上,由不得自己。”李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味先苦后回甜。

“院里的仆婢私下说,帅爷常常就在书房的榻上凑合一觉。”她眉头微微皱起,说话的时候,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衣袖,“那样哪里算好好歇息。”

“行伍里面待久了,早就习惯。”李刚淡淡说道。

“身上担子这么重,身子熬坏了,别的什么都谈不上。”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水榭周围没有半个下人,就他们两个。在外人跟前,李刚是号令全军的总帅,一言一行都要端着分寸,在这里,不用时时刻刻绷着那副样子。

李刚抬起手,把她鬓角散落出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廓,温度是热的。

徐兰香身子轻轻一颤,呼吸放得很轻,没有躲开,脑袋微微偏过来,半边脸颊几乎贴到他的掌边。眼睛蒙着一层夜里的水光,就这么望着他。

“我夜夜坐在这里,总在想,前院文书房那盏灯,今夜能不能早点灭掉。”

话说得委婉,里面藏的想念,两个人心里都清楚。

“我也常常记挂这边。”李刚的声音放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只是手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抽不出空。”

早先徐兰香便吩咐过灶房,把夜宵一直温在灶上。侍女这会儿端着走过来,一锅熬烂的白粥,配上几碟小菜,轻轻放到石桌上,一句话不多说,行礼之后就退远。水榭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军中大灶的饭菜粗。”徐兰香拿起瓷勺,盛出一碗热粥递过来,“照着九江家里的法子熬的,帅爷尝尝。”

李刚接过来慢慢吃。热粥滑进肚子,连日熬夜积下的寒气,散掉大半。

吃完之后,碗碟就搁在桌边。夜色越来越深,前院还有几份文书等着翻看,他不能在这里耗得太久。

徐兰香往他身上靠过来,半边身子贴住他的胳膊。晚风吹动她的头发,发丝时不时扫过李刚的手背、脖颈,有点发痒。

“帅爷,这就要回去了?”她微微仰起脸看他,纤细手指抓住他一截衣袖,指尖微微用力,不想就让他这么走掉。

“还有文书要看。”李刚回她,身子却没有立刻站起来。

“再多坐一会儿好不好。”她离得近,呼吸就扑在耳边,声音软乎乎的,“今晚月色这样,不知道下一回见面,又要过上多少个晚上。”

月光落在她脸上,李刚心里那层被军务磨出来的硬气,软了下来。他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腰,衣裳薄,能摸到腰肢细细软软。徐兰香没有躲闪,顺势就靠过来,整个人轻轻窝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胸口,温热的呼吸隔着衣服透过来。

池塘的水哗哗响,晚风刮过树叶沙沙出声。院墙以外那些纷争,好像一时间都隔得很远。

可他心底始终记挂外头尚未了结的诸事,不敢就此沉沦。

两个人安安静静抱了一阵子,李刚才慢慢松开手臂。从自己袖袋里面,取出那支玉簪。算不上什么稀世宝贝,前几日偶然见到,当时脑子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徐兰香。

他微微俯身,手伸到她脑后,手指穿过黑发,把这支簪子慢慢插进发髻。指尖蹭过后颈的皮肤,徐兰香身子一阵轻颤,眼睛闭了一瞬,肩膀微微起伏。玉簪固定住头发,月光落在玉面上,泛出淡淡的光。

徐兰香缓缓睁开眼,抬起手,轻轻盖在他还没有收回去的手背上,皮肤贴在一起。

“多谢帅爷。”

“跟你很配。”李刚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脸颊,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的下颌,“夜里不用硬熬着等我,该睡就去睡。”

“不等帅爷,我又能盼谁。”

这话出口,她才察觉说得太过直白,脸一下子烧起来,连忙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不停抖动。

李刚看着她这副模样,脑袋微微低下去,额头和她的额头挨在一起。距离很近,彼此呼出来的气交融在一处。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可夜色底下,气氛缠得人心里发暖。

这样的时刻终究有限。

他收回胳膊,站起身。属于总帅那一堆担子,又重新落到身上。

徐兰香跟着站起,送他走到水榭外面的台阶。眼底带着一点舍不得,却不纠缠,分得清轻重。

“外头军务凶险,帅爷万事珍重。我就在院子里面安分等着,只求帅爷别太过苦待自己。”

“我晓得。”李刚点了点头。

他转身,顺着石板回廊,朝着垂花门的方向走。

徐兰香站在廊灯底下,就站在原地望着背影,一直看着那道身影转过回廊拐角,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头上玉簪,还留着方才触碰过的一点温度。侍女走到她身旁,站在一边。

“总帅每一次,都是来去匆匆。”侍女低声说了一句。

徐兰香指尖摩挲头上玉簪,眼睛望向池塘黑漆漆的水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身上担着东南万千的局面,哪里能困在这一方小院。乱世之中,能有这么一会儿安安稳稳相守,已经算是难得的福气。”

夜里的风掠过池塘,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跨院的灯火还在摇晃。

前院方向,一片一片烛火亮着,没有熄灭。关于南京,关于江南的种种谋划,依旧在往前推进。

回廊另一边,李刚穿过垂花门,重新踏回前院。

守在书房门外的亲随看见他回来,纷纷站直身子。

“把那几份江南递过来的简档拿过来。”李刚开口吩咐。

“是。”一名亲随快步走入书房。

李刚站在廊下,往南边望了一眼。隔着重重屋舍,看不见那座池畔跨院,耳边已经听不到池塘的水声,远处军营传来的号角残响,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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