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第六日,中军大帐的案头叠满了战后待办的文牍。西北使者带来的千匹战马已交割清楚,各营搜山清剿、降卒收拢也近尾声,李刚将手头军务一一梳理过后,召来林岳与韩世忠,最先敲定的,便是阵亡将士的安葬与公祭。
帐内牛油灯燃得正旺,火光映着案上一册册伤亡汇总,纸页边缘被指尖磨得起了毛。林岳立在案前,手里翻着各师报上来的册子,声音沉缓:“先前在豫鄂交界建的那座烈士陵规模太小,容不下这一仗的阵亡人数。弟兄们的遗骸大多还临时安放在山谷东侧,总不能一直草草埋在乱石里。”
李刚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的伤亡汇总册,抬眼看向韩世忠:“传令下去,原烈士陵大规模扩建。依山势增修忠烈祠一座,祠中立灵位;立英名碑一通,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所属营伍,尽数刻在碑上;祠后辟连片墓园,按师旅分域安葬;再修一间遗物陈列室,收拢将士们遗留的兵器、衣物,一并安放。”
他顿了顿,补充道:“选址就定在盆地东侧的向阳坡,正对着谷口战场。让弟兄们长眠在这儿,能看见他们拿命守住的地方。”
韩世忠抱拳应诺。他本就管军中仪仗与营务,这般工程营造的事交给他最是妥当。
“公祭的规格要高。”李刚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大图前,目光落在陵地的标记上,“全军缟素三日,各营军旗尽数半降。典礼当日鸣放礼炮二十七响,请僧道设坛诵经超度。周边州县的百姓、士绅愿意前来祭拜的,一概放行,军民共祭。”
这一仗打得惨烈,不仅军中伤亡惨重,周边百姓也受了不少兵祸。借一场公祭安军心、也安民心,是战后必须做的事。
韩世忠领命下去督办工程,帐内只剩李刚与林岳二人。林岳拿起手边另一叠文书,是各师陆续上报的阵亡名册。
“各营的阵亡名册正在逐级核对,从队到营、从营到师,一层一层复核姓名、年纪、籍贯,尽量不出错漏。”林岳翻了翻最上面一册,“只是这一仗伤亡太大,有些弟兄炸得面目全非,身上又没腰牌身份,辨认起来颇费功夫。”
“尽量认。”李刚语气沉肃,“认不出来的,也得记清楚是哪营哪队的,不能成了孤魂野鬼。名字,能多一个是一个。”
命令层层传下去,各营都动了起来。一本本名册从连队递往营部,再从营部汇往师部,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姓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曾经鲜活的性命。
东面缓坡的临时营地旁,陈小五蹲在一块大石上,手里也捧着一本薄薄的名册。
他的连队,战前一百四十号人,盆地一仗打下来,连他在内只剩三十一人。眼前这本名册上,整整一百零七个名字,都是跟着他从鄂西一路打过来的弟兄。风卷着纸页哗哗作响,他伸出粗糙的手指,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每一个名字都能对上一张脸。
翻到“周正”两个字时,他的指尖停住了。
周队正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敦实的个子,黑脸膛,打仗永远冲在最前头,最后守隘口那一天,就是提着这把刀扑上去的。
陈小五抬手按住腰上那把旧战刀。这是周队正留下的刀,铁柄磨得发亮,刀身上崩了好几处豁口,靠近护手的地方,还缺了小小的一块,是襄阳城外挡清军长刀时崩的。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锉刀,拇指抵着那处崩口,小心翼翼地锉了几下,一片细小的碎铁落在掌心。
他用油纸把那片碎铁仔细包好,递给身旁的传令兵。
“把这个送到忠烈祠的遗物陈列室,跟周队正的名册放在一处。”
传令兵愣了一下:“陈连副,队正的刀……不一起送去吗?”
陈小五摇了摇头,手指按在冰凉的刀身上。
“刀我带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带着它接着打仗,替队正看着咱们打下南京。留块碎片在这儿,陪其他弟兄们。”
传令兵接过油纸包,郑重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陵地方向。
陈小五依旧蹲在石头上,把名册合起来抱在怀里,抬头望向谷口的方向。秋风卷着枯草从他脚边滚过,远处工地上隐隐传来民夫的吆喝声,他就那么静静坐着,半天没动。
中军大帐之内,公祭的仪程也已经拟了出来。
林岳将写好的仪程草案呈到李刚面前,一共六节:迎灵、献牲、诵读祭文、鸣炮、集体默哀、送葬入陵。迎灵由各师选派的代表捧着灵位,从谷口战场一路迎入忠烈祠;献牲用太牢之礼,敬祭阵亡英灵;祭文诵读过后,全军鸣炮致哀,全体默哀;最后送灵位入祠、遗骸入土,礼成。
李刚拿起草案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就按这个来。祭文你执笔,用心写。仪仗排布、礼炮站位、各营队列,统归韩世忠调度。典礼当天,各师主官全部到场,一个都不能少。”
他放下草案,话锋一转:“观礼的人,你拟个名单。”
林岳略一思忖:“军中将领自是不必说。地方上,武昌周边的州县官员、乡绅耆老,都可以请来。还有……王聪儿派来的使者,眼下还在武昌客馆住着,尚未辞行;天地会江南分堂的代表也在武昌接洽事务;另外江南那边几个士绅安插的眼线,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围打探咱们的动静。这些人,要不要邀?”
李刚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当即有了决断。
“都请。全都请来观礼。”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扫过江南、西北两处标记,语气平淡却透着考量。
“这场公祭,不只是办给咱们自己人看的。让王聪儿的使者回去告诉她,咱们打了大胜仗,却没骄纵,不忘死难弟兄,上下是一条心。让天地会和江南士绅的人也看看,咱们不是打家劫舍的草寇,有规制,有章法,有抚恤,有祭奠。他们回去一传,江南那些观望的士绅督抚,心里就先有了掂量。”
林岳恍然。
一场公祭,对内安军心、抚遗属,对外立形象、定人心。看似是办丧事,实则是一步棋,既是给西北的王聪儿看,也是给江南的各方势力看。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请柬,尽数送到各人手上。”
当日下午,忠烈陵扩建的工程便正式动了工。
数百名民夫工匠从武昌周边调至陵地,开山平土,搬砖运木。东侧向阳坡上,原本零散的几座旧坟旁,连片的墓园界线被石灰线清晰地画了出来,忠烈祠的地基、英名碑的位置也一一标定。工地上吆喝声此起彼伏,深秋的阳光洒下来,把忙碌的人影拉得很长。
韩世忠换了身便服,带着几个亲兵沿着陵地走了一圈,沿途标记仪仗站位、礼炮排布,甚至连迎灵的路线、各级将领站立的位置,都一一勘定清楚,不容半分差错。
中军大帐的偏帐里,林岳伏案铺开宣纸,提笔斟酌着祭文的字句。笔尖落在纸上,墨痕晕开,他写得很慢,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地下那数万英灵。
各师的阵亡名册还在源源不断地送往陵地筹备处,一本本摞起来,沉甸甸的。每一本名册的封面上,都清清楚楚写着某师某营,里面载着一个个再也回不来的名字。
山谷里的杀伐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肃庄重的氛围,从军营到陵地,慢慢弥漫开来。全军上下都在等着,等着那场盛大的祭奠,等着送阵亡的弟兄们,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