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盆地决战落幕的第四日。
山谷里的硝烟虽比前两日淡薄不少,大战留下的痕迹却四处皆是。断裂的兵器、染血的碎石散落漫山,各营依旧在持续搜捕逃散的清军残兵,救治伤员、清点降卒的差事压在各军肩头,人喊马嘶昼夜不息。中军大帐依旧设于谷地北侧地势偏高的土坡之上,层层岗哨环布四周,近卫第一师的卫兵持枪肃立帐门两侧,神色戒备。帐内几盏牛油巨灯高悬,跳动的火光将人影投在帆布帐壁,巨大的战区舆图平铺长案,各色棋子错落摆放,标记着豫鄂及周边各处兵力态势。
方才那一封自武昌星夜递来的蜡丸密报,李刚与林岳已经阅毕。密报之中明确提及,王聪儿派出的使者队伍已经越过豫陕边境,正朝这边大营赶来,还携带着一批战马作为礼物。李刚的指尖,正轻轻抵在舆图西侧豫鄂、陕西交界的地界,心中掂量着西北传来的这份变数。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节奏规整的脚步声,一名近卫军官掀开帐帘跨步而入,单膝跪地禀报。
“启禀总帅,边境哨探传回急报,王聪儿派遣的使者队伍已然抵达大营外围,随行护卫不多,请求入帐拜见。”
李刚收回目光,缓缓点头。
“引他们进来。”
军官领命退去,片刻之后,帐帘再度被掀开。两名随行护卫守在帐外,一名身着西北布衣、腰间挎着短刀的中年汉子弯腰走入大帐。此人便是王聪儿麾下大将张宇的部将,作为使者远赴豫鄂前线。他一身风尘,衣衫上沾满路途尘土,眉眼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硬朗。入帐之后,他没有半分怠慢,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双手捧出三样物件:一卷西北山川舆图,一份墨迹尚新的汉中大捷战报,还有一封封好的口信文书。
“末将奉王统帅之命,前来拜见李总帅。”使者声音洪亮,在大帐之内响起,“听闻总帅于盆地一战大破额勒登保清军主力,歼灭清廷数万精锐,西北全军上下无不振奋。王统帅特命末将前来道贺,送来战马一千匹,作为贺礼。”
说完,使者将口信内容当众转述出来。
王聪儿希望双方能够缔结盟约,同心协力推翻满清。她提出划分两方势力范围,西北归王聪儿执掌,江南交由李刚进取,两方互不侵扰,南北呼应,一同对清廷展开夹击。
李刚站在案前静静听完,脸上不见大喜,也没有断然拒绝。
“王统帅的心意,本帅记下。战马我收下,远来辛苦,先安排诸位下去歇息。盟约之事事关重大,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定夺,容我仔细斟酌。”
他吩咐帐下亲官,将使者一行人带去客帐安置,以高规格款待,好生照料,不必催促答复。
使者见李刚没有当场应下盟约,心中虽有几分遗憾,却也不敢多言,躬身行礼之后便随亲官退了出去。临退之前,他又把西北当下的局势简略述说一番。
王聪儿取得汉中血战大胜之后,西北义军声势大涨,如今已经掌控陕西三分之一的疆土。甘肃、青海两地清军兵力空虚,守备薄弱,一座座城池接连被义军攻下。部将张宇领兵深入甘青地界,四处击溃清军据点,缴获数目庞大的战马,沿途收纳了大量潜藏在西北山野之间的反清武装,麾下人马急剧膨胀。只是张宇此人进取心太过炽烈,行事激进,领兵不断向外拓土,兵锋已然伸向青藏边境。王聪儿本心只为驱逐鞑虏、解救受苦百姓,可对于麾下张宇这一连串向外扩张的举动,已经渐渐有些约束不住。
使者说完,躬身告退。
中军大帐之内,再度只剩下李刚与林岳二人。
帐内灯火噼啪轻响,林岳走到舆图西侧,目光扫过陕西、甘青那一大片广袤地域。方才使者那一番话,再结合武昌密报、边境哨探递上来的零碎情报,西北的局面在二人心中渐渐清晰。
李刚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地图上那片山河,语气平实,如同与幕僚闲谈研判局势:
“王聪儿这个人,本心是好的,一心想着反清救百姓,可以打交道。但她手下的张宇野心不小,手里攥着重兵,行事又独断。跟西北打交道,好处我们可以拿,却不能全无防备。”
林岳轻轻颔首:“张宇手握重兵,又得了大批战马,一旦他自作主张向外扩张,就算王聪儿本意不想生事,局面也容易失控。”
“所以战马可以收,盟约不能轻易许诺。”李刚淡淡说道。
一千匹西北战马已经送到大营外围,这件要事,需要知会萧凛。李刚当即派遣一名亲卫快马去往谷外的骑兵旅临时营地,传下将令。
谷外隘口之外,骑兵旅的营地连绵铺开。
刚刚经历过谷外血战,这支骑兵损失惨重,大批战马倒毙沙场,不少骑士身负创伤。萧凛一身染过血污的骑袍尚未更换,正带着下属官佐清点现存骑队,统计能够上阵的人马,心中一直悬着战马短缺这块心病。
听闻总帅派人前来传谕,萧凛立刻上前接令。
亲卫将李刚的命令如实转达:这批西北送来的千匹战马归入全军公库,优先调拨补充骑兵第十师,余下部分再拨付尚在筹建的骑兵第二十师。战马入库之后统一由我军调配,后续骑兵扩编,依旧要以战场缴获、本地征集作为主要来源。
萧凛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郑重抱拳领受将令。
“末将记下,回头便安排人接收点验。”
待亲卫离去,萧凛立刻调派军官,点起人手,前去大营外围接收、清点这批自千里之外送来的西北战马。
中军大帐之中。
李刚伸手,将那一张使者送来的西北山川舆图缓缓卷起,放置到长案一侧。
王聪儿提出的南北结盟划地的提议暂且搁置一旁,暂且不做回复。眼下打赢盆地大战之后,军中堆积了一大堆亟待处置的内部要务。数万将士埋骨这片山谷,扩建忠烈陵,筹办全军公祭大典,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一桩桩一件件,都已经到了必须着手推行的时候。
帐外,山间晚风呼啸而过,吹动帆布帐壁哗哗作响,远处山谷依旧传来源源不断的人喧马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