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豫鄂交界,群山环抱的盆地。
清军十四万三千大军之中,主力十万人,被一步步诱进了这片盆地;余下四万三千余后卫、骑兵与辎重队伍,尽数被阻隔在谷口之外。
这处地形,李刚早在武昌帅府翻看舆图时便已经相中。
四面群山环抱,唯独留下南北两道谷口;谷隘入口狭窄,向内却是一片开阔旷野。清军十万主力一旦开进来,如同流水灌入坛子,等到填满,便再无腾挪回旋的余地。
湖北军只要死死锁死南北出入口,再抢占四周山脊高地,便是以高击低、以石压卵,合围之势一成,胜局便握在了手中。
额勒登保到底久经战阵,临入谷前,心中警兆大作。他不敢贸然全军突进,派遣多批斥候攀上山岭探查虚实。
斥候艰难爬到半山,隔着林木向下回望,回来禀报的话语模棱两可:“山上见得到炊烟,看不见人影。”
简简单单一句话,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有炊烟,说明山上有人生火造饭;不见人影,代表对方刻意隐匿,不肯暴露兵力。
额勒登保勒住战马,全军就此骤然停步。
山谷之内往日永不停歇的穿谷山风,这一刻,莫名停了。
先前谷中风声呼啸,裹挟山野草木气息源源不断灌入谷口。可此刻,树叶不再簌簌抖动,荒草静立不动,就连战马打的响鼻,都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紧接着,林中鸟鸣尽数消弭。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禽啼,霎时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整片山林飞鸟的嘴巴。
胯下久经沙场的老马也生出惧意,重重打了一个响鼻,前蹄不住刨动泥土,死活不肯继续向前。任凭额勒登保伸手安抚脖颈,战马依旧偏过头颅,鼻孔大张,嗅到了山林深处潜藏的杀伐凶气。
额勒登保抬眼望向两侧莽莽山林。
林木层层叠叠,死寂得令人心底发寒。他凝神细看,方才山间缕缕升腾的炊烟,竟在同一时刻尽数掐断。
不是狂风吹散,是人为熄掉灶火。
山上的人,已经知晓他们大军抵达谷口,不愿再留下半点痕迹暴露布防。
一个冰冷的念头猛地撞进额勒登保脑海——山上伏有重兵。
指节死死攥紧马鞭,木柄被捏得咯吱微响。炊烟是大军埋锅造饭才会生出,数万士卒,又能往哪里躲藏?
心底一股强烈的冲动,只想立刻下令全军掉头后撤。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已经走不了了。
身后十余里绵延不绝的行军队伍,前军已抵谷口,后队还拖在山道。仓促后撤极易演变成踩踏溃败;外加连日来收到两份矛盾的斥候回报、朝廷催战的压力、粮草日渐窘迫,多重枷锁套在身上,撤退二字谈何容易。
身旁恒瑞压低声音请示:“帅爷,要不再遣人深入探查一番?”
额勒登保缓缓摇头。
来不及了。
斥候进山往返便要耗费半日,半日光景,大军大半便会深陷谷内。他手中掂了掂马鞭,牙关一咬,催马迈步踏入谷口。
跨进谷中的一瞬,他下意识回头回望。
谷道隘口逼仄,两侧峭壁如同刀削斧凿,仅容单列兵马通行。望着这道狭窄入口,一股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好似踏进来之后,便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
他驻马在谷口踌躇片刻,身后后队不断传来催促进兵的呼喝,万般顾虑压下,狠狠一夹马腹,纵马向盆地深处行去。
恒瑞紧随其后,一言不发。二人心中都明镜一般,这道谷口一旦被敌军彻底掌控,十万大军便是插翅难飞。
就在大队陆续入谷之时,一名清军小兵低头赶路,脚下泥地里一团揉烂的纸团,引起了他的注意。
纸团被马蹄反复碾踩,大半陷进烂泥,原本的颜色早已模糊。行军路上遍地废弃杂物,寻常士卒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唯独纸角露出一点炭笔涂抹的痕迹,像是画着什么图案。
少年小兵一时好奇,弯腰捡了起来,一层层剥开褶皱泥污的纸张,摊在掌心。
纸上是炭笔勾勒的简易地形图,盆地轮廓清晰,南北两处谷口标记分明,一边写“入口”,一边写“出口”。数支箭头,全部指向盆地腹地——往里走。
小兵看不懂其中凶险,攥着纸张挤到身边老兵跟前递过去求教。
老兵只扫一眼,脸色骤然惨白。他猛地一把夺过纸团,又飞快塞回小兵怀中,牙缝里挤出极低的声音:
“别看,赶紧走!”
小兵吓得浑身一哆嗦,还想追问缘由,老兵已经快步往前赶,仿佛那张薄纸会灼伤手掌。小兵不敢多问,慌忙把纸团揣进衣襟,随着人潮一步步踏入山谷。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湖北军斥候不慎遗失,还是刻意遗弃的警告。可老兵那副惊惧模样,深深烙在心底。往后许多年,他逃回河南故里,夜半梦魇,还总能梦见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以及纸上刺眼的“入口”二字。
睿亲王跟在中军,求战之心远比额勒登保更加急切。踏入谷内开阔地带,他策马赶至主帅身侧,遥指远方旷野高声劝进:
“只要穿过这片盆地,便是一马平川的江汉平原!届时湖北军兵力铺开,何愁不能荡平叛匪!”
额勒登保没有接话。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两侧幽暗山林,那股挥之不去的不安,愈发浓烈。但木已成舟,数万兵马源源不断涌入盆地,一切再难挽回。
浩浩荡荡的清军,前锋、中军、后队首尾相连,队伍绵延十余里,尽数挤进盆地。
大量辎重炮车、骑兵人马挤在有限的旷野当中,兵马数量虽多,却完全无法展开列阵。
四万三千余后卫、骑兵连同大批粮草辎重,全都被挡在盆地之外。这本该是额勒登保手中最后的依仗,如今,却遭到萧凛游骑与天地会眼线轮番缠击。萧凛麾下骑兵来去如风,专挑落单辎重队伍突袭,打完立刻远遁,搅得谷外部队首尾不能相顾,根本无法入谷支援主力。
盆地外围高地,李刚已经接到探马急报。
“报!清军主力尽数入谷!”
他远眺山坳之中那片拥挤的敌军人海,面色沉静,一字一顿下达总攻合围的军令。
“封死北口,扼住南口,两翼山岭全线布防。合围,开始!”
一道道军令快马传向各个阵地。各师按照预先推演好的部署,向着盆地四周制高点全速运动。
北口主峰之上,近卫第一师的旗手奋力将一面猩红战旗插上峰顶。崭新旗杆挺立,猎猎山风把旗面扯得笔直,十里之内遥遥可见。
谷底中军,正催促部队继续向前开进的额勒登保,听见身边士卒一声惊呼。猛地抬眼,北口山巅那面红旗撞入眼帘,如同一只冰冷巨眼,居高临下俯瞰谷底十几万将士。
额勒登保脸色瞬间灰败。
这面红旗,就是关门落锁的信号。
还不等他传出任何将令,南边隘口的山头,同样升起一面赤红大旗。
南北两面红旗隔盆地遥遥相望,如同两扇沉重大门,缓缓闭合,将十万清军牢牢困锁在群山牢笼之内。
门,关上了。
额勒登保僵坐在马背,久久一动不动。
穿谷的山风依旧吹过来,裹挟着谷外的气息。他深深吸气,鼻尖嗅到的,却仿佛弥漫着铁锈与鲜血的味道。
恍惚间忆起年少从军,那时自己还只是一名小小的校官,仰望着属于别人的战旗。如今身居大军主帅,头顶之上飘扬的,依旧是敌人的旗帜。
他再度转头看向谷口。
那道狭窄隘口依旧还在,可此刻那里已经密密麻麻站满湖北军士卒,一排排枪口,全部对准了谷内。
到此,他心里彻底明白。
这一回,是真的要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