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豫鄂交界。
李刚的集结军令分三批疾驰而出。
第一批调近卫精锐,第二批出动野战主力,第三批征调江西、湖南新编各师。各路大军循着预定路线,向着豫鄂交界的盆地外围急速会聚。开战至今,这是湖北军头一回,把大半家底尽数铺到战场之上。
近卫第一师从江西星夜回援。苏衡部行军最是急迫,人歇马不歇。待到兵锋抵至豫鄂边境,不少士卒鞋底磨穿,脚底血泡层层叠叠,却无一人掉队逃亡。
李刚望着这支满身疲态的队伍,只是微微颔首,即刻下令拨付粮草,令全军休整一日,再开赴阵地归建。
近卫第七师自武昌外围撤出。陆承所部承担守城重任,撤离时间最晚,行军却稳得滴水不漏,一路没有丢下任何一支建制。部队到位之后,便与近卫第一师互为犄角,充当整场合围的机动铁拳。
近卫教导师依旧留守武昌。
这是李刚预留的一道保险。武昌是根本重地,倘若前线出现不测,教导师尚可守住大本营。守城之责托付郑通,李刚只留下一句简短嘱托:“守好城,等我回来。”
野战各师也在同步展开调动。
第二、三、四、五、六、八、九师分道向盆地四周运动。
孙石率领第二师从鄂中北上,冲在全军最前,沿路清剿四处游荡的清军斥候;赵铁柱的第五师撤出安陆,一路且战且退,死死缠住清军东路兵马整整三日;赵文魁所部离开桐柏山后化整为零,借着山林掩护,悄然扑向盆地北口。
几路人马之中,属曹青的第四师赴援最为艰苦。
衡州一战,曹青左腿中箭,箭伤深彻骨头,行走始终跛足。李刚的手令措辞平淡:命曹青统带第四师残部火速北上,进驻鄂西,统筹桐柏山一线防务。
接到军令的当日,曹青便备好骡车启程。骡车行速迟缓,一日最多五十里,衡州到豫鄂交界足足七八百里,算下来至少十余天才能赶到。一路山道颠簸震荡,旧伤反复撕扯,钻心的痛感一阵阵袭来。他不肯出声叫苦,疼得实在熬不住,便攥紧拳头,重重磕击车沿。
随行亲兵看得分明,于心不忍:“师座,歇息一日再赶路吧。”
曹青缓缓摇头:“多歇一日,前线便多添几分死伤。”
话音不高,却重如金石,亲兵再不敢劝谏。一车人就这般伴着颠簸,日夜兼程向前赶路。
天色薄暮,队伍终于踏入集结地域。曹青掀开车帘迈步落地,身形猛地一晃,亲兵连忙上前搀扶。他抬手将人推开,强行站稳身躯,抬眼凝望四周层叠连绵的群山,低声吐出一句。
“这地方,适合杀人。”
语气平静,恍如重回年少浴血沙场之时。左右亲兵无人敢接话,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眼前这个跛腿而来的师长,悍勇依旧。
萧凛的骑兵旅结束豫南、鄂北的袭扰任务,拔营归建。
这段时日,骑兵四处焚烧粮草、截击辎重,把清军后方粮道搅得支离破碎。收拢之后,骑兵旅布防在盆地外围作为机动游骑,专门拦截增援之敌,堵截溃逃的兵卒。他人尚未抵达,探马已经快马先至,将沿途地形、水草分布、隘口通道一一呈报中军。李刚阅完报书,只淡淡吐出二字:“正好。”
惩戒军两万将士亦挥师北上。周安将人马分作三队,分别自武昌、岳州、长沙开拔,于豫鄂边境汇合。
这支队伍混杂降兵、归义义军与死兵营,是李刚刻意雪藏的奇兵,非到决战紧要关头,绝不轻易投入厮杀。周安治军严苛,归降的士兵必须立下军功,方可转为正式建制。一路长途行伍,全军军容反倒整肃严明。
行军路上,两名江西新兵并肩赶路,随口闲谈。
“听闻对面清军有十四万多人。”
“咱们江西过来的弟兄,也算在这支大军里?”
“那我们归哪一路管?”
“管他归哪路,跟着大旗走便是。”
一旁路过的老兵听见对话,没有呵斥,只是一笑置之。
跟着旗走。
简简单单五个字,胜过千篇一律的动员训话。湖北、湖南、江西的将士,无论出身籍贯,大旗指向何处,刀锋便冲向何处。这便是此刻聚于群山之下的十五万大军。
燕平所部自赣南开拔。此人出身湘西民兵,原是野战第九师旅帅,极擅山地作战。师长周元辅令他挑选精锐随军北上,充作进山先锋。
燕平领命之后,专拣荒僻险道穿行,一路勘察山形水道,亲手绘制成详图送往中军。待到日后封谷合围,这份地图便能派上大用。
各路人马尽数汇总,合计十五万。清军兵力十四万三千,双方纸面兵力相差无几。
但决胜的筹码,从来不是士兵的多寡。
李刚心中透亮,真正的优势,握在地利、后勤、士气与情报之上。清军千里远征,粮道悬隔千里,主力一步步被诱入盆地,进退处处受制;湖北军本土作战,以逸待劳,粮草援兵就近可调。诸多隘口只需少量兵力便可凭地势扼守,并不需要同等人数正面硬拼。这一仗,拼的不是冲锋之勇,而是能不能死死扎紧这只人口袋。
就在这时,天地会送来明确表态。
总舵主收到李刚“等这仗打完”的回信,不再提及联姻,遣人送来口信:“李帅鏖战在前,天地会守御于后。河南至湖北的官道、水路交由我部盯防,清军粮车过一辆,便烧一辆。”
李刚听罢,转头对林岳说道:“用好天地会这条线,抵得上整整一个师。”
林岳立刻着手梳理各地分堂联络渠道。连日以来,河南、湖北的官道、渡口、驿站遍布天地会眼线,再配合湖北军自身暗探互为印证,清军绝大多数调动,半日之内便能传回中军。这张交织的情报网,成了全军最为灵敏的耳目。
无数情报源源不断汇集,再分发各路营盘。林岳连日昼夜不眠,案头军报堆叠半尺之高,每一份都要核对标记,再递交李刚。纸张毛边割破指尖,他自己浑然不觉。
夜幕笼罩群山,各路大军借着夜色继续向盆地收拢。漫山遍野的火把连成条条火龙,蜿蜒游进幽深山林。
李刚立于高地,眺望着远方星火连绵。
他没有说大局将定的豪言,忽然抬手指向北方。
“那边是什么?”
韩世忠顺着他所指凝神眺望片刻,沉声回禀:“清军斥候的火把,正在向北疾驰逃遁。”
李刚神色沉静,缓缓吐出五个字。
“让他们跑。”
韩世忠眉宇微蹙,满心不解。
“放他们回去,把亲眼所见报给额勒登保。唯有叫他看清现状,他才退无可退。”李刚缓缓解释。
这是主动释放真实军情,而非被动等待敌人来攻。
额勒登保会知晓湖北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布下天罗地网。可知晓又能如何?萧凛在外袭扰,粮道岌岌可危,身后城池尽数弃守,前方便是严阵以待的十五万雄兵。进退俱是绝境,他只能硬着头皮,踏入这片预设的盆地牢笼。
李刚心中亦清楚,两批先后逃回的斥候,会带给清军大营两份截然不同的情报,必然会招致敌方帐下的猜忌。所以他才要争这短短三天,抢在对方彻底醒悟之前完成全部合围。
韩世忠默然伫立,在心底反复咀嚼这番谋划。追随李刚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这般打法。打仗不止可以御敌于外,更可以步步引导,把对手主动引入罗网。
高岗之上,李刚在脑海过一遍麾下诸将。
苏衡的近卫第一师,是全军机动核心,攻坚守隘皆可托付;陆承第七师驻守西侧山脊,防线滴水不漏。
东面压力最重的缓坡,交由擅打恶仗的孙石第二师;熟稔汉水水系的赵铁柱第五师,专责断绝清军退路。
山地穿插截击,依仗曹青的第四师残部;长久在桐柏山中周旋的赵文魁,封谷阻敌正是他的拿手本事。
萧凛统领的骑兵,是整张罗网最锋利的矛头;周安麾下两万惩戒军,留作决胜时刻方才亮出的奇兵。
三天。
他给自己留三天时间,也给额勒登保三天。
三日后,开合落子,便是生死分晓。
李刚转身,迈步走下高地,向着中军大帐而去。
身后,十五万支火把汇成一片沉默的火海。他无从知晓,倘若额勒登保亲眼望见这片火光,心中会作何感想。
可李刚心里明白,这片火海,从来不是运气馈赠。
是无数磨穿的鞋底、脚底的血泡、骡车上强忍的伤痛,一点一滴,硬生生攒出来的。
这,便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