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武昌。
清军前锋越过德安,距武昌,不足三百里。
快马一日可至,精锐骑兵急行军,半日便能兵临城下。
整座武昌城,心弦骤然绷至极限。
谣言疯传。
东大街传出消息,孝感已经失守;不过半日,又有流言炸开,说三万满清骑兵已经压到随州。
流言像水泡,冒了一波又一波,越传越像真的。
城内商户慌了,连夜打包细软,一车车货物源源不断运往江边码头。
江岸人头攒动,无数百姓挤在滩头,只求能抢到一艘船逃离危城。
船价一日三跳。
两倍、三倍,待到夜幕垂落,就算有人掷出五倍的价钱包船,也没有船家敢接单。
不是嫌银钱太少,是不敢出江。
有人亲眼见到,一名船老大掂过沉甸甸的银锭,最后依旧把银子推了回去。
“这钱,我赚不起。”
“江面到处都是湖北军哨船巡弋,就算开船出去,也未必能活得到下游。”
此话一出,喧嚣的码头瞬间死寂。
五倍高价,竟雇不到一叶扁舟。
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一般。武昌的防线不止在陆地,大江之上早已布下罗网,想从水路逃走,根本无路可走。
元帅府,李刚已经下达安民令。
可一纸告示,压不住满城人心惶惶。
他也不强行弹压,整夜坐守帅府,目光死死钉在案上铺开的舆图。
决战前夜。
也是武昌最凶险的一夜。
清军主力正被一步步诱向豫鄂交界,可诱敌的同时,武昌自身,完全暴露在敌军兵锋之下。
倘若有一支轻骑抄小路急袭南下,武昌危在旦夕。
这份风险,李刚早就算透。
近卫第七师守城外,教导师扼守江防,这是武昌最后的屏障。
可屏障再厚,那三百里距离,依旧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夜色渐深。
炭笔落下,李刚在豫鄂交界圈出一片盆地。
四面环山,仅南北两道隘口出入,天然的围歼死地。
山势、河网、粮道、进退要道,在他脑海反复推演。
进退之路,他早已替清军安排妥当,就等对方主动入瓮。
放下笔,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三天。
给额勒登保,留三天时间。
三日后,便是收网。
“报——陈汉深夜求见!”
脚步声踏破深夜寂静。
陈汉身为天地会联络人,满身夜露,快步入内,双手捧出一封密信。
“总舵主第三次传信。”
李刚拆开封纸。信纸陈旧,墨迹清晰。
信中说得直白:两年观望,他已经认定,李刚是能开创大业之人。
信末,抛出一桩婚事。
总舵主之女柳映雪,年二十六,尚未出阁。若李帅不弃,愿两家联姻结盟。
看完书信,李刚默然不语。
陈汉立在一旁,静候答复,并不催促。
片刻之后,李刚抬眼:“柳映雪,此人底细如何?”
“执掌苏州总堂账房,名下商号、银钱账目,全由她一手打理,未曾婚配。”陈汉答道。
李刚微微颔首。
他心里掂量得清清楚楚。
总舵主这门亲事,绝非儿女情长。眼见大势将定,这是提前押宝,给自己留后路。
应下,便能牢牢稳住天地会;拒绝,双方也不至于立刻反目。
稍作停顿,他忽然问:“她知不知道眼下正在打仗?”
陈汉明显一怔,没料到会问这个,略一思索:“知晓。这封信,正是柳映雪亲自送出来的。”
李刚目光微凝。
原来不是一个被父亲推出来做筹码的闺阁女子。
送信之人,便是她自己。
敢在战火纷飞之时,亲身传递密信,此女,要么胆识滔天,要么城府极深。无论哪样,都绝非庸常之辈。
他把这份讶异压下,提笔,只在信尾写下四字。
等这仗打完。
笔锋沉稳,不允,亦不绝。
陈汉收好信件,躬身准备退下,临到门口回头道:“我会回复总舵主,告知李帅已经看过信,给出答复。”
李刚点头。
人走,帅府重归死寂。
那封求亲信被折起,压在舆图之下。
李刚没有继续看地形图,伸手抽出一张卷宗——江西粮船船期表。
二十三艘运粮大船,分三批赶赴武昌。最早一批后天抵达,最晚一批,九月十八到港。
他把船期表,和圈好盆地的舆图并排摊开,逐条核对。
指甲在舆图边缘重重掐下一道刻痕。
今日,九月十五。
三天之后,九月十八。
视线来回扫过两行记录。
萧凛的粮船,九月十八到。
他定下的合围收网,同样是九月十八。
两头全部按时到位,大局稳如泰山。
但凡有一环延误,整盘棋局,全盘皆变。
久久凝视两份文书,他缓缓合上舆图。
指尖轻轻叩击图面。
不是犹豫,是确认。
他不靠赌运气。
算粮船几时至,算额勒登保几时入谷,算手中所有底牌的余量。
算尽一切,方才落子。
“报!近卫第七师夜间接获,擒下三名清军斥候!”
急报骤然传来。
李刚眉头都没动一下:“他们探到了什么?”
“走的西边山道,那边只有教导师营盘,看不出城内虚实。”
李刚指尖在舆图上点了点西边山道。
林岳等着他下令处置,心中已然做好就地斩杀的准备。
“不必杀。”李刚缓缓开口,“不要明着下令释放。把看押他们的岗哨悄悄调开,故意留出破绽,叫他们寻机自己逃回去。”
林岳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大帅!纵敌归营,万一他们谎报所见……”
“不会。”李刚淡淡道,“他们亲眼所见的营寨篝火、连绵寨墙,比我们口中编出来的谎话可信百倍。是拼死逃回去的,额勒登保才会少几分疑心。让他们回去禀报,武昌守备森严,无机可乘。”
林岳心中轰然开窍。
杀几个斥候,不过多三颗人头。
可放这几人逃回敌营,等于把加工过的情报送进额勒登保的耳朵。
清军求战心切,啃不动武昌这块硬骨头,便只能顺着自己预设的方向,冲向豫鄂交界那片死地。
这哪里是疏忽,这是一步精心布下的棋。
夜色朦胧,西边临时看押的哨点,岗卫悄然撤走大半。
三名被俘的斥候抓住空隙,挣开松缚的绳索,连滚带爬向西狂奔,身影很快消融在晨雾白雾深处。
李刚转回案前,挥毫写下一道紧急军令,令骑士连夜驰送出去。
这道命令,发给在外游弋的萧凛。
此刻萧凛统领骑兵辗转豫南鄂北,烧敌粮,截辎重。
李刚令他:待清军主力尽数进入盆地,立刻彻底封死后路。
一粒粮草,一匹战马,不许再送入谷中。
这是合围的最后一环,也是最致命的一环。
写完军令,李刚搁下笔。
通宵未眠,眼底布满血丝,精神却愈发锐利亢奋。
大战在即,他不能睡。
三百里,是清军奔袭武昌的距离,也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最后缓冲。
三日之后,收网。
独坐沉沉夜色里,天地会的婚事被他暂时抛在脑后。
柳映雪于此刻,只是一个符号。
代表苏州,代表天地会,代表一条外部助力。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眼前只有那座群山环抱的盆地,以及正在不断往里开进的十几万清军。
还有船期表上那冰冷的日子——九月十八。
闭起双目,舆图在脑海完整复盘一遍。
山口、水道、粮道、突围出口,每一处细节历历分明。
清军自北口入,便封死北口;想从南口逃,便堵死南口。
群山之上,早已架好枪炮,蓄势待发。
这是他给清军选好的埋骨之地,也是一战定天下的决死战场。
额勒登保。
再走三天。
三日之后,你我分胜负。
江面上点点船火一盏接一盏熄灭。
偌大武昌,沉入这窒息难熬的一夜。
城内百姓人人惶惶,无人知晓长夜过后,迎来的是黎明曙光,还是漫天烽火。
但李刚心里清清楚楚。
破晓,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