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至九月,战火蔓延鄂北、鄂中大地。
李刚的总方略已然敲定,各支部队严格依照预先划定的收缩防线,一节一节向后缓缓撤防。
这是一盘需要耐心慢慢收拢的大棋,半分急躁都要不得。
放弃城池不是胡乱弃守,不能撤得狼狈,更不能撤得溃散。每向后撤出一步,都要在清军的进军路途上留下后手:一座座搬空的粮仓、多处拆毁凿断的栈道,再丢下数支化整为零的游击小队。叫清军每往前踏进一步,都要多耗一分气力,多耽搁一段时日。
中路清军统帅额勒登保挥师步步向前,心底那股不安,一日比一日浓重。
一座座城池接连被攻破,可到手的,尽是一座座空空荡荡的死城。
德安如此,孝感如此,就连随州,亦是这般光景。城内百姓早已尽数南迁,粮仓搬运一空,就连水井都被百姓填土封死。他麾下的前锋兵马,俨然成了一群占据城池的乞丐。城池拿下来了,城中无粮可食,就连生火做饭的柴薪,都被百姓尽数带走。
这一日,额勒登保踏入城内一间废弃米铺。
铺内早已洗劫一空,就连木质柜台都被拆走。唯独墙壁之上,还牢牢贴着一张告示,并非清军所出,乃是湖北军张贴的文告。
告示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此城已清空,粮秣、人畜、器物,一律南迁。凡我军民,不得遗留资敌之物。”
落款时间,足足是半个月之前。
额勒登保盯着墙上的告示,久久默然。
半个月前,他尚且还在新野一带催促大军急速进兵,对手就已经有条不紊,将整座城池搬撤一空。
这根本不是临时慌乱的溃败,而是早早筹划完备的圈套。自己每向前推进一里,便是朝着对方预先挖好的深坑,又靠近一分。
他迈步走出米铺,脸色比入城之时愈发阴沉。米铺后方连着一座小院,墙角斜靠着一只粮袋,瞧模样像是哪个撤退的兵卒仓促间遗落在此,袋口松松垮垮敞开。
一只野狗正蹲在粮袋边上,埋着头不停啃噬扒拉。
身旁亲兵上前一脚将野狗喝跑,打算把这袋粮食收缴回来。可双手一提粮袋,便察觉重量不对劲。解开袋口一看,哪里是什么白米,袋子里面装的全是沙土,只零零星星掺了寥寥几粒碎米,屈指可数。
额勒登保扫过一眼,一言不发。
坚壁清野的手段他并非没有见过,对手连遗弃粮袋都要做上这般伪装,引诱追兵以为尚有粮草可以劫掠。实则内里空空,只剩沙土,还有一头求食不得的野狗。
那野狗被驱开,跑出十余步,又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粮袋,终究不敢再靠近。
就连畜生都看得明白,那袋子之中,没有半分吃食。
额勒登保立在院中,望着野狗渐渐消失的背影,心底生出一股浓重疲惫。这份疲惫无关身体劳苦,而是发自内心的心力交瘁。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次硬碰硬的恶仗血战,却从未遇上这般诡异的战事。敌人不会列阵与你正面厮杀,却藏在一袋袋沙土、一口口枯井、一张张半月前就贴好的告示之中,处处皆是陷阱。
粮道,便是这整场博弈的生死命门。
武昌帅府之内,李刚每日翻阅各地送来的塘报,将清军各营驻地一一标注在舆图之上。一条条清军粮道,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红色线条之上,又密密麻麻打上黑色叉记——那便是萧凛骑兵焚毁掉的粮站。
时日推移,红线上的黑叉越积越多,整张粮道图,活像一张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的大网。
萧凛麾下的骑兵旅,便是扎穿这张大网的锋利针尖。
这一个月来,骑兵纵横驰骋,从鄂北一路转战豫南,专挑粮道枢纽要害下手。鄂北焚毁十余处粮站,豫南又接连烧掉十余座,短短一月光景,清军前后损失粮站多达二十余处。
骑兵来去如风,纵火之后立刻抽身远遁。清军的骑兵追兵赶至现场,所能见到的,唯有满地尚有余温的灰烬。
仗打得多了,萧凛的战术也愈发老练。
他不再一味猛攻大型主粮站,转而盯上粮道之间的衔接节点。一处中转粮站被毁,即便两头据点完好无损,整条补给线照样就此断裂。接连切断三五处节点,前线大军便只能勒紧腰带苦熬。
鄂北、豫南一线的清军,渐渐开始陷入缺粮的窘境。
豫南一处渡口,萧凛亲自带领一队骑兵,趁着沉沉夜色,摸到清军一座粮站后方。这一战,他布置得格外缜密细致。
这座粮站临河而立,守兵仅有百人,防备十分松懈。萧凛下令骑兵全员下马,将战马牵到下游浅水滩涂。先是取布裹住每一匹马的嘴,不是怕战马嘶鸣,而是防止马嚼铁相互撞击发出响动;又拿草绳严严实实裹住每一只马蹄,每一匹马他都亲自过目检查,但凡缠绕松动,便拆开重新捆扎。
清冷月光之下,二十余匹战马如同一道道无声黑影,踏过河滩浅滩,马蹄落入河水,几乎溅不起半点水花。
远处粮站的火把摇曳晃动,值守清兵倚靠在粮垛边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火枪斜搭肩头,浑然不知危机已经近在咫尺。
萧凛缓缓抬起右手,全队瞬间止步。
他伏身在河滩荒草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粮站方向。隔着五十余步距离,甚至能够隐约听见守兵沉沉的呼吸声。
他在心中默数,一息,两息,三息……整整数满三十息。
他要等到那名哨兵彻底沉睡,连翻身的动静都不会有,方才动手。
数完第三十息,他的右手轻轻落下。
两名骑兵弯腰匍匐,悄无声息摸到粮垛近前。粮草以草垛夹层码放粮袋,层层堆叠整齐。二人将浸透火油的布条,塞进粮袋缝隙,一连安放七八处引火点,每一处都留出引火的线头。
火折子悄然擦亮,“噗”的一声,引火布条瞬间燃起。
火势蔓延极快,干草遇火立刻成片熊熊燃烧,想要扑救都无从下手。守兵被灼热的热浪惊醒之时,半座粮站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烈焰蒸腾,热浪逼人,灼得人睁不开双眼。清兵慌乱开枪,子弹尽数打向虚空,连半个敌军身影都没能碰到。
待到清军支援马队匆匆赶过来,萧凛一行人早已渡河抵达对岸坡地,从容不迫收拢队伍。冲天火光映亮众人面庞,没有一人显露半分慌乱。
萧凛端坐马背,回头遥遥望向河对岸漫天火光,只淡淡对身旁副手吐出两个字:
“够了。”
副手心领神会,将一面战旗插在了河滩泥土里。
那是湖北军的战旗,红底布面,上面简简单单就绣着两个大字——够了。
这是萧凛刻意留下的挑衅。意思直白:你们的粮草,我已经替你们清理完毕,烧得足够了。
事后清军负责粮务的官吏,在一片残灰焦土之中扒出这面烧得大半残破的旗帜。旗杆已经烧得炭化,可那两个字依旧清晰醒目,好似是拿烧红的烙铁,一笔一烙铁烫上去一般。
官吏捧着这半截战旗,双手止不住发抖。他心中踌躇不定,不知道应当向上呈报,还是直接一把火烧掉,装作从未见过此物。
纠结再三,他终究还是上交了上去。
额勒登保看见这面残旗,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只沉声吩咐一句:“记下来,统计焚毁粮草数目。”
“回大帅,此处乃是全军三日的口粮。”
额勒登保微微颔首,再没有多言。可心底另一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单单一座粮站,便是三日军粮;二十余处粮站焚毁,合计便是两个多月的军需储备,就此化为乌有。
而萧凛率领的骑兵依旧在外游荡,如同一头盯紧猎物的饿狼,没人知晓他下一口,会扑向哪一处要害。
这一把大火,烧掉的不只是堆积如山的粮草,更是清军仅存的那一份从容。
渡口纵火完毕,萧凛带着骑兵悄无声息远遁。清军守粮兵马在后方拼命追赶,最后只追到一地灰烬,连可供辨认的马蹄痕迹,都找寻不到。
额勒登保的中军大营,几乎隔上一日便会送来一份粮站被焚的急报。
最开始,他尚能压下火气,在文书上一一批复“严加防范”。到后来急报接踵而至,他索性不再批阅,只将一卷卷文书堆叠在案头,沉默端坐不语。
一旁的恒瑞看得明白,老帅这是把滔天怒火死死压在了心底,压抑得越是深重,爆发起来便越是可怖。
粮道接连遭袭,军心随之动荡。
前线士卒口粮日益紧缺,起先还能两顿饭合并为一顿,到后来,就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军营之内,抢夺粮食的乱象开始滋生,士兵甚至会为了半袋米,拔刀相向。麾下将领压制不住乱象,只能赶来向额勒登保禀报。
额勒登保沉默片刻,下达命令:“缺粮三日,便是溃败。传令各营,加紧就地搜刮。”
“搜刮”二字一出,再度点燃民间怨愤。
鄂北、豫南的百姓本就痛恨清军强征粮食,如今连家中最后一点存粮都要被搜刮掠走。越来越多百姓揣上刀械,逃入深山。山中猎户、农户自发结成一股股大小队伍,昼伏夜出,专门袭击清军落单小队。日后声势颇大的鲁九斤,便是由此而起,这是后话。
武昌元帅府,李刚日日翻看塘报,在舆图之上,一条条勾画清军粮道。红色标记越来越多,代表被毁粮站的黑叉密密麻麻。
一旁的林岳看着图上标记,忍不住开口:“再这么烧下去,清军大军恐怕就要自行溃散了。”
李刚轻轻摇头。
“若是直接溃散,那这仗便没得打了。我要的不是他们溃散,我要他们饿着肚子,心甘情愿踏入我布下的圈套。”
这便是他心中全盘谋划。湖北军全线后撤,并非战败溃逃,而是主动诱敌。
一步步将清军引向豫鄂交界的盆地地带,一点点掐断对方补给,等到敌军饥肠辘辘、军心浮动之时,一头撞进预设的绝地。到那个时候,便能够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
当夜,李刚立于武昌帅府,对着舆图,将棋盘之上最后几枚棋子落定。望着满纸红线与黑叉,他转头看向林岳,缓缓开口:
“差不多了。”
林岳蹙眉问道:“还要继续向后撤退?”
李刚微微摇头:“不是真的撤退。是要叫额勒登保以为,我们依旧还在败退。”
他顿了一顿,指尖轻轻点在舆图上“德安”二字之上。
“再做出后撤一步的姿态,他便再也收不住进兵的脚步。”
这便是诱敌的精髓。清军每攻破一座城池,士气便高涨一分,警惕之心便松懈一分。他们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无边无际的泥沼。每向前一里,粮道便拉长一截,补给难度便加重一分。而湖北军,则在步步退却的过程之中,悄悄收紧合围的口袋。
帐中的额勒登保,其实已经隐隐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盯着那份粮道舆图,二十余处被毁的粮站,化作二十余个流血不止的伤口。长久凝视之后,他将地图卷起收好,对恒瑞吩咐道:
“传信催促睿亲王,大军不可继续贸然向前。”
恒瑞领命退下。
大帐之中只剩自己一人,额勒登保静坐片刻,起身走出帐外。夜幕之下,前军营盘篝火连绵,一望无际。可在他眼中,那成片跳动的火光,更像是一张张已经张开,静待收拢的罗网。
他心里清楚,自己中计了。
可纵然看破圈套,已然进退两难。朝廷圣旨催促、睿亲王不断施压、二十万大军的粮草压力悬在头顶——一旦选择后撤,便是全盘皆输。
夜色渐深,武昌帅府,李刚吹熄桌前油灯,踱步来到窗前。武昌城内夜色沉沉,宽阔江面之上,时不时传来船桨划动江水的轻响。
他抬眼望向北方,那是清军驻扎的方向,也是他为对手选定的埋骨之地。
武昌城内,有人对着舆图,一笔一笔收紧合围的布袋。
豫南的漆黑夜色当中,萧凛麾下骑兵,又一处粮站燃起熊熊烈火。冲天火光染红半边夜幕,映照在武昌的舆图之上,又化作一道崭新的黑叉。
二十余处粮站,尽数沦为焦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