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番号
正月初八,武昌。
深冬的寒气依旧笼罩荆楚大地,破晓时分,江面上浮起一层厚重阴冷的雾气,把整座武昌城裹在其中。元帅府内外岗哨排布到位,亲兵肃立值守,庭院安安静静,只有值守兵丁轮换时,脚步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上个月南昌城被攻破,江西九府尽数平定,南线大规模战事就此告一段落。接连数月作战,各部交替攻坚、驻防、清剿,投降的兵卒、就地招募的乡勇,再加上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混杂在一起。早年草创出来的编制乱作一团,番号互相重叠,隶属关系模糊不清,调兵、驻防、后续练兵都受到不小拖累。趁着战事停歇,地方局面初步安定,中枢打算借这个机会完成一次全军整编,统一规制与番号,理顺各个部队的权责。
天刚蒙蒙亮,参军司主事林岳拿着连夜改完的黄麻纸政令草案,走进元帅府。他手里管着全军编制核定、番号调整、人事登记以及各类军政档案,心里清楚,这是起兵至今规模最大的一次军制梳理,直接关系往后大军征战立足的根基。
府门禁卫常年守在这里,熟稔府里的规矩和往来官吏。见到林岳过来,当即站直行礼,径直放行,没有多余盘问。
帅府廊下,亲卫统领韩世忠握刀站在岗位。他统管总帅直属亲卫,五十名精锐专门负责帅府防卫,不参与外面的军政议事,也不和文武官员私下走动。看见林岳走近,他侧身让出通路,神色冷淡,不多言语。
林岳微微点头示意,脚步不停,径直走入内院签押房。
签押房内生着火盆,屋内温度尚可,压下冬日刺骨的寒意。李刚坐在案前,神情沉静。宽大的桌案摊开一整张江西山川舆图,各地送来的塘报、兵员名册、降兵整编卷宗堆叠整齐,记录着江西清剿残敌、恢复地方、整训新编兵马的实情。
经历九江决战、南昌围城以及各地清剿,江西已经牢牢握在手中。疆域扩大,兵员暴涨,旧有的军队框架已经难以适配眼下的规模。理顺部队序列,建立清晰层级,区分不同作战部队,是眼下最为紧要的事。
林岳行过公务礼,把厚厚的草案放到桌案正中。
“总帅,全军整编、重定番号、厘定权责的文书已经逐条核对完毕,请您审阅。”
李刚拿起纸卷,一页一页细读。
整套政令一共三页正文,条目内容详实,没有多余虚浮文字。第一页写明各师番号分配、体系划分以及新编部队主官任命;第二页记录惩戒营升格,主官改称惩戒军军帅,写明相应权责;第三页定下监军选拔标准,明确任职权责与派驻方式。
按照中枢定下的军制,全军层级自上而下划分清楚。师设师帅,单师满编上限一万六千五百人;师下辖数旅,旅帅统辖一旅,兵力维持两千至四千二百人;旅下设营,营官掌管练兵驻防,满编一千至一千二百人;营下设三哨,哨长统辖三连,每哨约四百人;连设连正,管束三队,额定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人;队设队正,下辖三什;什设什长,领十人。层层统属,权责落实到个人,军纪管束严格。
这次改制最关键的一点,划开近卫与野战两大部队的边界,解决过去编制混杂的弊病。
中枢立下规矩:全军师级单位,近卫与野战共用一套数字番号,每个番号只授予一支部队,不得重复。番号由中枢统一调度分配,不分开设立两套序列。
近卫序列属于特殊骨干部队,兵员全部来自系统产出,不收本土乡勇、战场降兵和新募壮丁。这是总帅手里握有的核心战力,定位机动野战,不接手长期地方驻防。只有新占领地区局势不稳,才会短期派驻维持秩序,等本土野战部队接防,便立刻调回中枢,随时准备奔赴各处战场。
野战序列承担驻防与机动作战,兵员取自本地招募、收编降兵、地方征募壮丁,在实战当中打磨战力。各州府日常防务,全部交由野战部队负责。
另有教导师,不占用数字番号,同样属于系统组建的独立建制。
依照新规,全军主力重新划定完毕。
一号番号划归近卫序列,近卫第一师,师帅苏衡。这是老牌精锐,兵员都是系统培养的老兵,麾下第一、十一、十二旅建制完整,足额满编。该师目前暂留江西,战后短期驻守,搜捕零星顽敌,压制地方暗流,并不打算长久驻扎。等到江西新编野战部队完成整训接手防务,近卫第一师就撤出江西,返回武昌周边作为总预备队,不受地方调遣。
七号番号同样划归近卫序列,近卫第七师,兵员全部挑选系统骨干补齐,建制完整,不掺杂本土兵卒。师帅陆承,原近卫第一师副师帅升任,成军之后进驻武昌外围要塞,充当总帅直接掌握的战略预备队,哪里局势吃紧便往哪里驰援。
加上老牌精锐近卫教导师,师帅郑通,近卫一共三师。全部直属中枢,不绑定一地防务,构成大军攻坚与应急卫戍的核心力量。
二、三、四、五、六、八、九号番号归野战序列。七号已经归属近卫第七师,野战序列空缺该号,不另行预留。
· 野战第二师,师帅孙石
· 野战第三师,师帅赵老根
· 野战第四师,师帅曹青
· 野战第五师,师帅赵铁柱
· 野战第六师,师帅马朝礼
五支部队都是起兵之初就地募兵发展起来,士兵久经战阵,分别驻守北线关隘、西线防线、江汉渡口等要害,是守土的中坚力量。
第十骑兵旅,旅帅萧凛,直接归中枢管辖,作为全军机动骑兵,不归属于任意一师。
江西平定之后,大量归降兵卒和地方壮丁经过筛选整训,剔除老弱顽劣,留下可用之人,就地组建两支新的野战部队:野战第八师、野战第九师。两师沿用中枢统一的旅营编制,训练、军械、军纪和老牌野战部队保持一致。
人事方面,野战第八师师帅高展,原亲卫旅副旅帅出任;野战第九师师帅周元辅。两师驻防江西,接管府县城防与清剿事务。等到八师、九师战力成型,接替近卫第一师的防务,这支精锐就可以抽出来投入后续战事。
整编落地之后,三支护卫师作为机动核心,不固守城池;七支野战师加上独立第十骑兵旅负责各处驻防。番号互不重复,部队出身区分明确,避免精锐战力被普通兵卒稀释,编制规模适配如今实际控制的疆域。
李刚看完主力番号部分,目光移到第二页惩戒营改制。
惩戒营设立很早,收纳战场降兵、触犯军法的士卒、临阵畏缩的人员,专门承担前驱攻坚、修筑壕沟、驻守险地这类危险差事。经过九江、江西数场大战,兵员扩充到一万六千余人,其中江西整编降卒六千余人编入,早已超出普通营的承载规模,升格已经势在必行。
最初草拟文书,打算命名为戴罪军。
李刚拿起笔划掉,定名惩戒军,主官为惩戒军军帅周安,职级和各路师帅持平。
这些兵身上虽有罪过,却一样可以上阵杀敌。叫惩戒军,既保留戴罪立功的本意,也认可他们的作战价值,建制体面,更利于收拢人心,不至于名号挫伤士卒战意。
改制之后,惩戒军升为独立军级单位,整体规模大于普通野战师,统管所有待罪兵卒,负责罪卒整编、战场前驱攻坚、阵前督战、驻守高危阵地,成为全军独有的作战力量。
读到监军选拔条文,李刚看出草案存在疏漏。
原先计划,惩戒军监军由近卫序列的骨干将领兼任。
这个安排并不妥当。近卫的将官本就十分稀缺,各有统兵戍边的重任。把他们抽调到惩戒军做基层监军,属于浪费人才。大军不能一味依靠系统产出的骨干,本土军政人才必须逐步培养起来。
李刚涂去旧有文字,写下新的标准:
惩戒军专职监军,从教导旅结业的优秀学兵、经历实战的资深民兵骨干当中挑选。负责军纪监察、战场督战、处置逃兵、核对军功,不插手一线作战指挥。
改完,李刚放下毛笔,把定稿文书推给林岳。
“誊抄正式文本,盖上中枢印信,快马下发全军各部,严格按照新规整编。”
林岳接过文书,逐条核对改动。统一番号池分清近卫与野战,近卫主机动、野战主守土,保住精锐战力;江西就地组建两师承担地方防务,不让精锐消耗在内地;惩戒军升格,设立专门监军,启用本土人才,每一处改动都立足当下,也为往后做打算。
他领命返回参军司,连夜誊抄封印,安排驿骑分送各处驻地。
午后,整编政令送到武昌中枢、各个主力驻地以及边境要隘。
近卫第一师驻赣部队、近卫第七师、近卫教导师,野战第二至第六师,野战第八、第九师,第十骑兵旅,武昌守备军尽数收到命令。起兵以来混乱的番号与隶属关系,借着这次整编彻底理顺,军队正规化迈出重要一步。
所有部队之中,刚刚升格的惩戒军受变动影响最大,管束也随之收紧,军心难免出现波动。
次日午后,寒风呼啸,地上残雪尚未消融,传令亲兵出城前往城北惩戒军大营,送来正式政令。
惩戒军军帅周安正在营外壕沟工地巡查。冬日冻土坚硬,地面结着冻壳,兵卒抡起铁镐凿土,只能刨开浅浅一层,壕沟开挖进度不快。
在这里劳作的都是在册待罪士卒,依旧实行十人一组连带管束,脚踝系着束链,轮班昼夜做工,加固城防、挖掘壕沟、修整营垒。这些人来历繁杂,不少是历次大战投降的士兵,也有触犯军规被罚的人,过去纪律松散,只能靠严明规制,再给出立功出路,才能转化为可用战力。
周安站在土坡上观望。天寒地冻活计辛苦,没有人敢偷懒,铁链拖在地上哗哗作响,工地上秩序尚可。
他没有一味催促工期,转头吩咐伙夫管事。
“多熬两大锅老姜姜汤,用料给足。冻土干活寒气重,尽量减少士卒冻伤病倒,不要平白折损人手。”
话音刚落,传令兵踏着积雪走近,递上封好的中枢政令。
周安拆开,一字一句读完改制内容。原惩戒营升格为独立惩戒军,规模高于普通野战师,承担高危作战;周安正式出任军帅,地位等同各师师帅,掌管罪卒整编、前驱攻坚、阵前肃纪诸事。
身旁亲兵低声发问:“军帅,如今建制升了,我们的职位是不是要高于其他师帅?”
周安把文书折好收起,语气平稳。
“职级和各师帅相当,没有高下之分。只是我们统辖的人更多,接手的恶仗、险差事也更多,担子比普通部队重得多。”
升格之后,惩戒军脱离杂役辅兵序列,正式算作主力,专门承担死战攻坚与险地驻守。
改制第一件要紧事,配齐基层监军,搭建监察体系,整治过去纪律涣散的弊病。
未时,城北临河校场寒风大作。一百二十名监军候选排成六列,站姿挺直,无人交头接耳。
这批人分作两类,都是军中培养出来的本土后备骨干:一部分是教导旅受训结业成绩靠前的学兵,熟悉军纪条文;另一部分是打过不少硬仗的民兵老兵,实战经验充足。全部出自本土,不占用近卫部队的骨干资源,适配惩戒军的监察岗位。
周安一身洗旧的灰色战袍,腰间佩刀。他不看纸面履历,不问籍贯出身,只看重三样东西:上过血战的经历、敢动手杀伐的心性、阵前执行军法的决断。
他挨个问话筛选,标准十分严苛。
不少人虽然跟着队伍,却长期留守后方,没有见过真正的厮杀,镇不住罪卒队伍;有些人应答响亮,眼神却躲躲闪闪,遇事容易胆怯;还有老兵打过仗,心肠太软,下不了执行军法的决心。
一百二十人全部核验完毕,周安从中选出九十人,剩下三十人胆识心性达不到岗位要求,予以淘汰。
他让人把淘汰名单报送参军司,附上批注:这批人可以参与普通值守历练,但不适合阵前督战执法。
林岳收到之后批复归档。三十名落选人员返回原部继续受训驻防;九十人正式编入惩戒军监察序列,等候分派差事。
傍晚,周安带着新任监军回到城北惩戒军大营。
这座大营由废弃马场改建,外围立起粗木栅栏,场地开阔,足以容纳万余兵卒驻扎,适配升格后的军级规模。
号角吹响,传令在营外荒滩集合全军。罪卒各部奉命列队。旧有的散漫习惯一时改不掉,集合速度不快,队伍歪歪扭扭,花了近一刻钟才勉强站定。
各队队正、连正、哨长、营官站在队列前方,神色各异。有人默默看着新规落地,也有人心存戒备,所有人心里清楚,监军到位之后,管束会变得更加严厉。
荒滩西侧,惩戒军督战队持枪列阵,长枪笔直,一动不动,自带一股压迫感。
周安走到队列前方平地,没有搭设高台仪仗,和数千士卒面对面站着。河面寒风刮过来,吹动他身上的衣袍。
他拿着名册,挨个分派监军。
每一支基层部队主官身后,派驻一名监军,站位落后半步,权责划分清楚。监军不插手练兵、行军、打仗的指挥,只管监察军纪、督战、处置逃兵、核对军功,统兵与监察两套体系互相制衡。
九十名监军全部就位,神情冷峻,全场气氛肃静。
名册宣读完毕,荒滩之上一片安静,只有风声来回作响。
周安目光扫过面前所有人,声音不高,却能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自今日起,惩戒军正式编入全军主力。”
“你们当中,有人战败归降,有人触犯军规,有人纪律松弛。过往罪过,全部记入兵籍档案,永久留存。”
“往后上阵杀敌、守御疆土,立下功劳,可以抵除罪责,逐步脱去罪籍,转入正规野战部队,凭军功升迁,获得安身立命的机会。”
“若是阵前退缩、私自逃亡、聚众闹事、违抗军令,监军当场按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心里不愿接受这套规制,不想戴罪立功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如实上报中枢,另行安排去处,不追究往日过错。”
场上安静片刻,有三名底层士卒走出队列,坦言不愿继续留在惩戒军承受这般管束。
周安吩咐人把三人带离,登记造册上报,兑现制度留有的余地。
剩下几千人原地不动。他们心里明白,戴罪立功是自己仅有的出路,遵守军法尚有生机,违抗只会落得坏结果。
寒风卷过大旗,旗面猎猎抖动。
周安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大营,九十名监军紧随其后,开始履行监察职责。
天色彻底暗下,暮色笼罩四野。没有解散命令,荒滩上的士卒依旧列队站立。西侧督战队持枪伫立,枪尖在暮色里泛出冷光。
武昌城内,家家户户陆续点灯,点点灯火散落在夜色之中,给寒冬城池添上几分烟火气。
当夜,参军司灯火彻夜不灭。
林岳伏案誊抄最终版政令,把番号规则、近卫野战分工、主官任命、江西驻防安排、惩戒军改制、本土监军制度逐条录入全军典册,封存定稿,完成整编最后一步归档。
至此,起兵以来最为完备的军制彻底成型。
全军编制梳理完毕:
近卫第一师(师帅苏衡)、近卫第七师(师帅陆承)、近卫教导师(师帅郑通),属于系统精锐,直属总帅,不掺本土兵卒。主打机动作战,只短期维稳地方,防务交接完毕即调回中枢。
野战第二师(孙石)、第三师(赵老根)、第四师(曹青)、第五师(赵铁柱)、第六师(马朝礼)、野战第八师(高展)、野战第九师(周元辅),本土主力分守各处要地;八、九两师驻守江西,接管当地防务。
第十骑兵旅(旅帅萧凛)直属中枢,作为全军机动骑兵力量。
惩戒军(军帅周安)独立建制,负责攻坚肃纪,收纳待罪兵卒。
监军体系落地,任用本土骨干,不消耗系统核心人才。
草创阶段杂乱的编制彻底理顺,军队架构走向成熟。
林岳收好卷宗,抬眼望向窗外。夜风擦过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正月武昌依旧寒冷,年节已经过去,冬日快要走到尽头。兵马整顿完毕,下一步北向进取湘北的谋划,已经摆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