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郑三斤抵达南昌。
货船停靠章江门码头,他率先跳上岸边石阶,踩碎冬日积水,溅起细碎水花。时隔一月,南昌城内外已是另一番光景。城门处增设岗哨,兵丁逐人查验路条,入城百姓步履急促,市面井然,不见战乱之初的慌乱逃散。德胜门的城墙缺口依旧堆放木栅与土袋,残砖断壁尚未彻底清运,不过主通行通道已经清理平整,车马都能过往。
郑三斤未前往府衙报备,径直前往城西宝昌钱局旧址。
宝昌钱局地盘不小,多排青砖瓦房围出三座独立院落。墙头荒草丛生,门上旧有官府封条经风吹日晒大半撕裂,仅余小半残片垂挂门边。值守兵丁认得郑三斤,即刻开了大门放行。
郑三斤入院之后,先在中院驻足观察全局。熔炉停工已有半月,地上散落不少木炭残渣与冶炼废料。他俯身蹲至最大一座固定式熔炉前,仔细探查炉膛内部。炉壁耐火泥上布着几道细裂纹,裂纹不深,不耽误熔炼作业。他顺着炉壁逐处摸过,确认炉体完好,这才走到翻砂房。
房内堆放着搁置下来的模箱。郑三斤掀开盖板,伸手捻起箱内型砂细看。
砂质偏潮,湿气太重。
他起身拍掉掌心砂子,对身后跟着的兵工匠人交代处置办法。
“场内旧砂全部清走换掉。宝昌钱局的型砂只适合铸铜钱,粒度、紧实度都达不到炮壳铸造的标准。湿砂填入模子冷却之后,铸件会布满气孔,成品尽数报废,万万不能将就。”
腊月十八,武昌调拨的工匠队伍抵达南昌。
二十余名工匠坐船顺江水而下,走了三天水路,一张张脸被江风刮得通红。老谭也在队伍之中,年过半百,枣阳老翻砂匠。个子不高,手掌宽厚结实,虎口、指腹全是常年干活磨出的厚老茧,属于武昌兵工司里手艺过硬的熟手。
老谭抵达南昌当日,未做休整,直接进入厂区查验原料。他抓起场内型砂反复揉搓,比对湿度与粒度,拿定整改方案。
“这批砂料不必全部丢弃。连续晾晒五日,每日定时翻动通风,细筛三遍,再掺一成新干砂,调过之后干湿、粒度都合适,就能拿来浇铸铜件。”
郑三斤当面问他,工艺是否足够稳妥。
“这么做稳妥吗,铸件质量能不能保持稳定?”
老谭回答得十分笃定。
“我半辈子都做翻砂,之后又在武昌总厂干了两年。砂料干湿、粒度、配比,靠手摸眼睛看就能辨明,出不了差错。”
郑三斤没有再多质疑,吩咐人手按这套法子操办。
南昌兵工分厂筹建时期,各样杂活堆积如山。
原先铸钱专用的钱范全部拆下来,堆在墙角作废。轧铜辊架整体改造,原本用来轧铜钱薄坯的辊距重新校准,改轧炮壳要用的厚铜坯。旧时铸钱模箱一概弃用,照着武昌送来的军械图纸,重新打造炮弹、炮身专用模箱。
周元从武昌带来整套制式图纸,六磅铜炮的炮身壁厚、炮膛内径、炮架、炮轮,每一处尺寸都标注详尽,没有模糊疏漏。
老谭天天守在晒砂场,定时翻动砂料,抓一把捏成团测试,严格把控干湿,保证每一批入模的砂料状态统一稳定。
腊月二十五,分厂完成首炉铜水熔炼作业。
熔炼用铜全部来自赣南官办铜矿,矿料质地上好,熔出的铜水清亮,杂质很少。老谭在现场全程督工,亲手把控浇模节奏。三十二具模箱整齐排成两列,滚烫铜水一勺一勺灌注进去,热浪扑面而来,旁人只能侧过身子,才睁得开眼睛。
浇铸完毕,郑三斤过来问产出情况。
“满炉浇完能出多少件坯件?”
老谭抬手擦除额角热汗,据实回复。
“满炉浇完能出一百二十件坯件。头一炉,砂料工艺还在磨合,估摸着能用的九十件往上。”
“等多久能够开箱挑选?”
“等两天冷却结实,再统一开箱挑选。”
腊月二十七,全员开箱验件。
整炉开出九十八件坯件形态完整,不变形不开裂;另外八件满是气孔,壁厚不均,只能作废。
郑三斤拿起合格铜坯一件件翻看,确认形制、厚薄都过得去。老谭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神色平淡,头炉会是什么结果,他心里早有预料。
全数查验完毕,郑三斤给出评定。
“头一炉就能出九十八件合格件,对于新开分厂来说已是上好结果,就算拿到武昌总厂对比,也拿得出手。”
老谭听见这话,嘴角微微扯开,脸上深深的皱纹挤到一处,露出一点笑意。
赣南铜矿直接把货送到厂区,不经层层中间商盘剥,一担铜料采购成本比湖北低三成。赣西山区薪炭出产充足,燃料价钱便宜。江西人口稠密,不愁招人手,本地匠人工钱比湖北低两成,人力上面占不少便宜。
郑三斤细细算过一笔账,单是铜料,南昌分厂一年就能省下两万两银子,再算上燃料、人工,成本差距还会更大。
铁矿石从上游山区顺着赣江而下,三日就能抵达九江中转码头,再转运到各个厂区。硫磺属于极易引火的军料,统一经吉安中转储运。每一批装船前都用三层油布裹紧,甲板四周堆起沙袋隔火,全程禁绝烟火,防止起火爆燃。
赣江航道上往来货船越来越多,民间商贸、军工输送一同恢复起来。
赵渡登上南昌城头,望着江面来往船只,对着郑三斤说起眼下的变化。
“从前江西的精铜大多南下运往广东,如今尽数往北调运,用来铸造军械。江水航道没变,货物去向、用处却完全不一样。”
郑三斤态度务实,不做虚议。
“物料运往哪里本无所谓,只要用在军备战事上面,就是妥当安排。”
正月初六,南昌分厂铸成首门完整六磅铜炮。
全新炮身打磨齐整,炮口用厚油布塞住,防止沙尘落进炮膛。郑三斤抽调精干人手,将火炮推送至城北空旷校场开展实弹试射。
头一轮试射,火药减半,使用库存旧炮弹。点火之后炮口腾起一团火光,炮弹飞出四百步,落地砸出一处土坑。炮身向后小幅跳动,炮体没有开裂,也没有松动。
第二轮装填足额火药,炮弹比上一轮远出十余步,弹道平稳。
三轮试射完毕,众人把炮抬过来仔细查看。炮膛内壁打磨匀净,没有烧蚀裂纹,也没有凹凸缺损,炮体状态完好。
郑三斤当场敲定火炮合格。
“炮膛做工规整,炮身结实扛得住轰击,可以正式拿来作战。”
分厂每五日整理一份产能质量记录,快马送往武昌帅府。
上报文书出自周元之手,字迹细密工整,条目清楚。李刚翻看报表只盯两件事:当期产出多少,成品是否合格,其余细碎工序记录一概略过。大部分文书看完便归档,很少写下批语,只有遇上产能起伏、质量出问题,才会下达整改命令。
武昌兵工总厂也在扩大生产,日夜两班轮番赶工,定装炮弹产量比之前翻了一倍。
火药房由冯匠师一手掌管,规矩定得极严。武昌建厂之后,他就住在火工作坊旁一间小屋,日夜守着,盯紧全部生产环节。工坊对烟火、洁净、衣着都有严格规矩。学徒进坊没有掸净身上尘土、夹带杂物,都会被当场呵斥惩戒。两个月下来,火药房没有出过一次纰漏,生产一直安稳。
开花弹、石灰烟幕弹产量持续走高,一箱箱成品顺着水路不断南运,补给江西前线各部。
军工航运禁令颁布之后,民间商船开始按规矩承接原料运输。
柳映雪在吴城驻守整月,调度江上运输。她抵达那日,汪首事亲自到码头相接。二人坐在江边茶棚,把合作界限、承运范围说得分明。
“商船队可以再加二十条船,扩大水运规模。只是兵工厂造出来的军械一概不接,船队只运煤炭、铁矿石、粗铜这类原料,绝不碰炮弹、火药、火炮这类危险军货。”
汪首事明晰利害,当即应诺。
“军械成品全部交给军方船队运送,民间船只绝不沾手,免去各类祸事。”
之后赵渡定下明文规矩,张贴在沿江各处水陆卡口,一体遵照执行。
兵工厂产出的火炮、枪械、炮弹、火药,只许兵工司和军方船只转运,其余民间商船私船一律不许承运、不许夹带、不许倒卖。天地会船队只运矿料燃料,严守原料与军火的界限;但凡违规,船只扣押,人犯拘拿,从重治罪。
正月初十,武昌兵工司下发委任文书,老谭就任南昌兵工分厂副管事。文书盖着兵工司红印,具备正式效力。
拿到委任文书,老谭也没有换上管事的体面衣裳,依旧穿着沾满铁砂炭灰的灰布短衫。案头放着管事印信,他看都没碰,转身直接去翻砂房盯工。
分厂熔炉自此昼夜不停。白日烟囱冒起浓黑煤烟;夜里炉体烤出蒸腾水汽,烟气泛白。每到入夜,城西炉房窗格里透出连片赤红火光,映亮厂区上空,烟火日夜不断。
南昌城里从前宝昌钱局的老炉工,看见兵工厂日渐红火,纷纷想要回来做工。
筛选工人的事,赵渡全权交给老谭。老谭最后只留下两名旧学徒,其余人一概回绝。
“铸炮造炮壳,手艺要求远不是铸铜钱可比。旧工匠手法粗疏,达不到军械的要求,合用的熟手本就不多。新来的人得从锉磨活计从头练起,一点点磨出手艺。”
留下的两个人,一个二十岁,一个二十二岁,都是从前宝昌钱局的学徒,底子还算扎实。
老谭各发一把标准锉刀,对二人交代。
“专心锉磨铜片三个月,把手上力道练稳。三个月过后查验手艺,过关才能接触翻砂。”
正月底,南昌分厂首门成品六磅炮运抵武昌。
周元亲自在校场试射两轮,弹道平稳,炮身承压正常,没有开裂松动,各项表现都过得去。李刚没有亲临校场观炮,只问询产能情况。
林岳据实回禀:“周元上报,眼下月产四门。等工艺磨合完毕,匠人越发熟练,到六月可以稳定提升到月产五门。”
李刚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
数日之后,陈小五途经南昌码头。
江岸兵丁正在卸载铜矿原料,乌沉铜块以草绳捆扎规整,单块重量达数十斤,层层堆叠整齐。陈小五问询押运兵丁物料去向。
“全数运往武昌兵工总厂,熔炼铸械。”
陈小五轻声应诺。他已经接到野战第二师排副的任命,马上就要回营赴任。
他立在码头江岸,目送运铜货船扬帆远去。江面水波层层推开,船影渐渐模糊。岸边役夫持续搬卸物料,冬日斜阳将人影拉长,错落铺覆在青石码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