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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传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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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昌城破之后第十日,吉安府降表送入南昌苏衡案前。

送表之人是吉安知府幕僚,年过四十,身形瘦削。此人连续三日快马赶路,顶风受寒,抵达南康府时,嘴唇冻得发紫,浑身已经冻得发僵。他以多层油布严密包裹降表,步入大堂递交文书,随后直立堂下,等候处置结果。

苏衡当面展开阅览。降表格式规整,行文谨慎,从罪臣自省开篇,以俯首待命收尾。正文详细罗列吉安府在册户口、仓储粮额、每年税赋定额、现有汛兵与乡勇编制数目,内容详实,态度恭顺。

通读完毕,苏衡将降表平稳压在案面,给出明确答复。

“你返回吉安复命。府衙印信、日常政务暂时照旧,原班官吏照常履职。待武昌正式委派的地方官员抵达之后,再行交割交接。现任知府职位暂时保留,负责稳定地方秩序。”

幕僚原本心存忐忑,担忧拘押追责,听闻处置结果,心中大石落地,当场跪地叩首三次。起身时额头沾附尘土,不敢多做停留,即刻返程传报命令。

吉安是江西第一座主动传檄归顺的府城,却不是最难平定的区域。

南昌陷落的消息,经由赣江水道与各处官道驿路快速向外扩散。半月之内,江西十三府尽数知晓省城失守、赣北全面易主的战局。

此时苏衡所部已经稳定掌控七府,分别为九江、南昌、南康、瑞州、义宁州、抚州、建昌。剩余六府分布在赣南、赣东、赣西侧翼,包含吉安、饶州、广信、南安、宁都、赣州。省城军政体系崩塌之后,各府文武官员、地方士绅、驻防兵勇心态彻底分化,各寻出路,局势迅速瓦解。

饶州归顺速度快于吉安。

饶州府城坐落于鄱阳湖东岸,原有清军游击一名,统辖三百正规绿营驻守。南昌城破当夜,这名主将畏战弃城,带领亲随部曲连夜向北逃窜,意图投奔岳州景安。由于沿途局势混乱、道路阻断、情报错乱,逃窜队伍在山野之间反复绕行,始终无法靠近岳州大营,就此不知所踪。

主将潜逃之后,城内剩余两百余名汛兵、三百余名临时征召的乡勇彻底失去指挥体系,军心全面溃散。守军在营房观望两日,确认无外援、无再战价值,最终由数名低级把总商议,决定开城归顺。

城内士绅牵头出城接洽苏衡麾下驻军,饶州全境不战而定。

饶州归降的官兵全部编入归义军序列。归义军隶属于惩戒军体系,专门收纳主动开城、率部投诚的降兵队伍,与战败被俘、被动收编的死兵营并列,两套规制、两套待遇、两套出路,互不混淆。主动归降的队伍保留原有建制,基层武官照旧任职,本部兵马不做拆分。每一支归义队伍固定派驻监军一名、督战兵三十名常驻军中,承担记核军功、排查奸细、维持战场纪律的职能。

整套规制并非一纸文书下发,而是借由南昌城外大规模降兵整编落地执行。各路府县收拢而来的降兵集结于城外荒滩,人数众多,阵型松散,站姿杂乱。大批降兵心神不安,频频张望四周持枪戒备的督战队,对自身命运充满疑虑。

场地之中以站位划分两类兵员。原地站立不动者归入归义军;战败被俘、迟疑观望而后被迫投降者,连同部分旗籍余丁,一律蹲坐地面,划入死兵营。

归义军依旧由原有武官统带部曲,但不归属正规野战主力序列,全程处于监管之下。千人编制单位配置监军与督战兵力,监军负责记录军功、排查内部奸细、监督作战执行,督战队专司战场纪律,临阵后退、畏战脱逃者当场处决。粮饷定为正规野战师的八成,衣食足额供给,营区划定范围之内可以自由活动,不需要枷锁绳索约束。

死兵营人员归属戴罪序列,不配发制式火器。非作战阶段十人一组以绳索串联列队,活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各类攻坚死仗、前锋阵地,优先由死兵营填充。上阵只许向前搏杀,后退便是死罪。粮饷仅为正规军五成,只保障基础生存所需,终日处于戴罪待命的状态。

两类队伍的翻身通道完全统一,只凭军功完成脱籍,不存在年限豁免,不存在资历优待,也不存在主动归降带来的情面特权。归义军士卒,哪怕三年乃至十年没有军功,依旧维持降兵身份,得不到转正。死兵营士卒一生没有军功,便终身隶属罪籍,没有人能够依靠消磨时间换取身份解脱。

军功核验达标之后,相关人员正式编入民籍,和普通百姓身份等同。愿意继续从军的人员,考核通过便可转入正规野战师,享有完整兵饷与晋升渠道。希望解甲归田之人,战后统一分配耕地安家,彻底脱离罪籍带来的一切束缚。

荒滩之上这套规矩落地之后,所有降兵都分清两营的差异、奖惩边界以及唯一上升途径,原本纷乱的降兵群体秩序逐步安定。

广信府毗邻福建边境,定额驻防绿营四百人,兵力多于普通府县,却是江西最先从内部崩乱的城池之一。

南昌失守的消息传入广信,城中富户率先滋生乱象,意图趁官府动荡哄抢官仓储粮。本地老牌士绅为保全地方根基、避免全城动乱,集结家丁护院封锁粮仓,强行压制哄抢企图。

抢粮无望之后,城中富户开始暗中转移家眷、隐匿金银资产。苏衡部前沿哨探尚未抵达广信边境,城内官民人心已经彻底涣散,防守体系自行崩塌,无需用兵即可定局。

南安、宁都二府同样无抵抗之举。

南安地处赣西南边陲,土地贫瘠、钱粮匮乏、驻防兵力薄弱。知府观望北线战局,确认南昌大势已定,未做任何备战部署,直接开城归顺。

宁都府乡勇此前被清廷征调,赶赴南昌协防。队伍行至中途,听闻省城破城,即刻四散奔逃,各自返乡。府衙内部仅剩十余名老弱衙役,完全不具备守城作战能力,顺势归降。

江西全境之内,仅最南端的赣州府坚持死守。

赣州紧靠梅岭山脉,翻山即是广东地界,是赣粤两省的战略屏障。现任赣州知府时年三十八岁,八旗笔帖式出身,在任两年,一心谋求仕途晋升,企图以守城之功博取朝廷提拔。

南昌陷落消息传至赣州,他即刻召集幕僚议事,态度强硬,决意死守待援。

“省城虽失,赣州尚存。只要我等坚守孤城、拖住战局,朝廷必然调两广兵力北上驰援。”

帐下幕僚无人附和。众人清楚赣州防务短板:全城正规汛兵三百人,临时拼凑乡勇四百余人,总兵力不足八百。城墙高度尚可,但全城无可用攻坚防御火炮,唯一旧式城防炮为康熙年间铸造,炮身锈蚀严重,结构老化,完全不具备实战能力。

胡知府无视兵力、军械以及局势上的种种劣势,执意封闭四门,全城戒严。他将府库存粮统一搬运至衙署后堂管控,防止粮草流失,同时张贴死守告示,稳定城内民心。为求外援,他连夜书写两道求援文书,分别从陆路、水路送往两广总督府。

苏衡一方情报网络深耕赣北、赣中区域,在赣南边境的布局相对薄弱。陆路信使行至中途,被赵渡部署的暗线截获,文书火漆完好,完整送交武昌。水路信使顺利穿出赣南,经南雄传入广州。

十二月初三,两广总督福昌收到赣州求援文书。

他细读全文之后,静置案上,长久沉默。

幕僚上前请示是否调兵入赣支援。

福昌一语点破广东当下困境。广东绿营主力布防沿海,还要分出兵力镇压粤西各处动乱,广州城防可用兵力不足三千。若是抽调大批兵马出境援赣,沿海防务便会空虚,极易生出难以预料的祸事,这份罪责无人能够承担。

幕僚听罢,不再继续建言。

福昌心里清楚赣州的战略价值。一旦赣州失守,梅岭天险便形同虚设,广东北境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可广东各处兵力处处吃紧,实在抽不出足够的机动部队远赴江西作战。京城方面也大致明白两广的窘迫,只求守住本省疆土,并未强求出兵救援邻省。

思虑整夜,福昌会同广东巡抚商定应对办法。从广东各镇抽调两千绿营兵丁,拼凑一支名义上的援赣兵马,对外宣称将要取道南雄进入江西。大军实际行动却刻意放缓,借寒冬道路艰险、粮草转运困难为由拖延推进。

领兵副将接下密令,不必急于赶赴赣州,待到开春再视局势而动。朝廷如若追问战况,只需要回禀援军已经启程,正在稳步行军即可。全军一路迁延,不做急进。

福建方面处置方式与两广十分接近。

福建巡抚得知江西战局溃败,心中惶恐。闽西汀州和江西接壤,山地众多,境内会党活动一直频繁,本地防务压力本就繁重。为应付朝廷问责,摆出援救邻省的姿态,福建巡抚从汀州、延平两府各抽调一千绿营兵,合计两千人,向江西瑞金方向缓慢开进。

福建绿营军纪废弛,军械破损严重,不少士卒衣甲残缺。队伍尚未抵达瑞金地界,逃兵数目已经超过三百人。领兵参将害怕朝廷追责,隐瞒逃兵实情,收拢剩余人马,进一步压低行军速度,尽量避免接战。福建巡抚拿到军情禀报,仅仅批复知晓二字,没有下达新的调度指令,默许全军消极避战。

记录各省督抚哭诉、敷衍、拖延举动的各类情报,源源不断送到武昌帅府。

李刚翻阅陈汉呈上的密报,长久沉默。

林岳站在一旁梳理各方态势:“两江总督驻守江宁,多次六百里加急向京城上奏,痛陈江南战局崩坏,恳请朝廷派遣重兵南下。两广、福建只做表面援赣姿态,不肯投入真正战力。岳州景安被牢牢牵制,自顾不暇,收到的求援文书尽数烧毁,没有能力分兵支援江西。”

李刚把密报放在桌案之上。

“两江在哭,两广在装,福建在拖。真心愿意投入兵力来援江西的敌军,一个都没有。”

林岳请示,是否传令岳州方向加大攻势,击溃景安所部,提早打通进入湖南的通道。

“不必加重压力。”李刚摇头,“岳州方向牵制效果已经足够稳定。眼下优先彻底肃清江西境内残余顽抗城池,稳固后方根基,之后再谋划湖南战事。”

李刚吩咐林岳草拟军令传至南昌苏衡。江西境内拒不归降、负隅顽抗的城池,全部交由惩戒军负责攻坚清剿。外省入境的敷衍援军,同样交由惩戒军抵挡驱逐。所有野战主力师原地驻守保存实力,留待之后湘北主力会战使用。

苏衡接获军令,立刻传令周安带领惩戒军南下,清剿赣南地区。

南昌城北积雪大半消融,道路泥泞湿滑,行走十分艰难。周安统领一万六千余名惩戒军开拔出征。

行军路途之中,惩戒军执行严格管控。士卒十人一组,腰间绳索串联列队,队伍两侧站着手持刺刀的督战队士兵严密监视。大军后方半里位置,配属一支正规步兵营,全程监视惩戒军整体动向。等到即将接敌作战的时候,才会解开士卒身上束绳,投入战场。

这支后方步营兼具督战与押送双重职能。阵前奋力冲杀,才有机会立功脱籍;临阵畏缩后退,当即处斩,不留宽恕余地。

大军自南昌向南推进,途经吉安直扑赣州。沿途各县听闻惩戒军南下,明白大势已定,不等兵临城下,主动改换旗帜归顺,一路传檄而定。

唯独赣州城内,胡知府依旧坚守城池,日日登城向南眺望,苦苦等候广东援军现身。

他在城头守望三日,南方官道空空荡荡,看不到援军的影子。第四日清晨,周安的惩戒军主力抵达赣州城外。

周安没有立刻下令围城强攻,也没有派遣使者入城劝降。他命人在城外开阔平地架起两口大号行军铁锅,烧起旺火蒸煮白米。

冬日寒风把米饭香气吹进赣州城内。城头守城乡勇饥寒交迫,嗅到这股香气,心神愈发涣散,本就摇摇欲坠的守城意志彻底瓦解。

胡知府站在城头望见这番景象,面如死灰,清楚守城已经没有希望。他返回府衙,将赣州官印放置在大堂梁木之上,独自走入后堂自缢。

主将身死,守军再无坚持的理由,当天夜里打开城门投降。江西最后一座抵抗城池就此平定。

福建两千援赣绿营下场狼狈。

这支部队缓慢行至瑞金近郊,迎面撞上惩戒军一营兵力拦截。福建绿营本就逃兵不断,军心涣散,阵型散乱,还没有完成列阵,就已经出现士兵丢弃兵器奔逃。领兵参将大声呵斥,却被溃散的兵潮裹挟后退。此战福建士兵战死、逃亡合计六百余人,大量粮草辎重被遗弃,剩余残兵仓皇撤走,不敢再谋求进兵。

广东援军行事最为谨慎油滑。两千绿营开至粤赣边境南雄之后便停止前进,就地驻扎观望战局。驻守半月,探听到福建援军战败、赣州失守的消息,领兵副将当即下令全军拔营撤回广东,自始至终没有和惩戒军发生正面交锋。

时至腊月下旬,江西十三府全部平定。

赵渡麾下一众行政幕僚分头赶赴各个府城。每一座府城派驻一名行政协办,搭配两名书吏,分别掌管粮草仓储与地方税赋核算。

战后治理规则简单明确:原有府县官吏暂时留任,官印照旧使用,日常政务照旧运转。唯一变动,地方所有粮草物资、税银收入,全部核算上缴武昌帅府,由武昌统一调配军需与地方治理开销。

遇上内心抵触、暗中消极办事的旧官吏,幕僚便调取历年账册、仓储记录、税赋底档展开核查。清代地方官吏大多存在亏空贪腐问题,只要核查便可以拿到实据,依规处置,没有人能够例外。

苏衡在南昌同步开展降兵筛选整编工作。

对战俘与归降兵丁分层处置:心志坚定、愿意继续作战的青壮,择优补入各野战主力师;年老体弱只求回乡安稳度日的,剪去辫子发放路费遣返原籍;余下心性浮动,既不适合遣散又不宜编入主力之人,归入惩戒军,拆分划入归义军、死兵营两套体系管束。

经过南昌攻城以及江西各地收降,惩戒军兵力从原先六千余人扩充至一万六千余人。

兵员数量暴涨,队伍成分混杂,军纪隐患突出。周安花费三日时间重新整编队伍:归义军单独成建制,择优任用其中可靠人员;死兵营打散原有编制重新混编,防止结成私党滋生祸乱。

为树立军纪威严,周安从新编降兵里挑出三名带头煽动逃兵、寻衅滋事的头目,押到大营营门公开处斩。

行刑之时,整座大营寂静无声。经此一事,营内潜藏的躁动风气被彻底压下。

江西平定、外省援军溃败的消息传到苏州,同样是腊月下旬。

苏州城西一间隐蔽绸缎庄内,密室灯火昏暗。天地会总舵主坐于主位,他的女儿柳映雪以及三位分堂堂主分列两侧。

密信读完,随即被丢进铜盆焚烧,火星一闪过后化为灰烬。

总舵主神色凝重开口:“李刚此人,见识手段远超原先预估。从攻破南昌,到江西十三府尽数归降,前后用时不足两月,这般用兵布局,绝非寻常起事势力可比。”

三位堂主沉默不语。

屋子角落,柳映雪手拿半截炭笔,低头在簿册之上记录战事要点。灯光偏暗,大半张脸隐在阴影当中,看不出情绪起伏。

总舵主思索片刻,定下天地会接下来的对策。

“不必急于前去依附。静观两年,看清天下大势走向,再决定后续进退。”

柳映雪听闻,微微抬眼看向父亲,随即低头落笔,炭笔在纸面留下细碎的书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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