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九江。
李刚坐船从武昌东下,韩世忠带领一队亲卫随行护卫,江鳌派出两艘战船沿途护航。船队顺长江航行了整整两日,抵达九江江面。九月的鄱阳湖口江面开阔,江风猛烈,刮得船上旗号噼啪作响。
江面浅水处,还竖着围城战时被凿沉的清军漕船桅杆。桅木在水里浸泡数月,通体发黑,有的斜插水中,有的只露出一截梢头,沉重船身尽数沉在水下看不见。几只水鸟立在桅顶,战船靠近,也不惊飞。
九江城门已经全数换上湖北军站岗值守。城门两侧贴着崭新安民告示,白纸黑字,盖着第一师关防,内容清晰严明:降者不杀,封存府库,不扰商户。字体是军中文书写的颜体,端正厚重。
苏衡在城门口迎接。他一身军服,腰佩长刀,比围城之前清瘦许多,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围城整整三月,他衣不解甲、昼夜值守,时常整夜蹲守城头调度防务。见李刚下船,苏衡上前一步,郑重行礼。
“总帅。”
“城里如今局势如何?”李刚问道。
“一切稳妥。府库、粮仓、驿站、衙署全数封存看管,分毫未动。”
李刚点头,迈步入城。
街道上已有百姓走动,只是人数不多。城中店铺恢复开业七八成,菜摊、豆腐摊、杂货摊尽数开张,只是战乱初平,市面客人稀少。百姓看见列队巡街的兵士,有的连忙缩回家门,有的驻足观望。
湖北军哨兵沿街巡查,三人一队,步伐整齐,目不旁视,纪律井然。
“百姓何时复业的?”李刚边走边问。
“城破第三日。”苏衡答道,“入城之初,我先命兵士收敛街巷尸骸、清扫秽污,杜绝疫气滋生,随后传令商户开市安生。头两日民心未定,无人敢出门,第三日有一名烧饼摊主率先开张,随后全城商铺陆续复业。”
李刚没有多言,走到街边一处烧饼摊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余岁的瘦小百姓,看见一队官兵驻足摊前,心中慌乱,手一抖,刚烙好的烧饼掉落在地。
韩世忠正要上前,李刚抬手拦住。他弯腰捡起烧饼,拍净浮灰,轻轻放回摊面。
“几文一个?”
摊主愣了片刻,哆哆嗦嗦伸出两指。
李刚从袖中取出两文钱放在摊边,拿起一枚烧饼咬了两口,将剩下半个递给韩世忠,继续前行。
苏衡跟在一旁,默然随行。
九江府库位于城中心,是旧日府衙钱粮重地。门口双岗肃立,库门封条完好无损。苏衡命人揭开封条,推开库门入内查验。
库房箱笼排列整齐,只是储量远不及预期充盈。多数银箱皆是半储状态,满箱极少。
苏衡令军需官据实报账。
“现存官银十二万两,府库存粮八千石,铜料三千斤,硫磺五千斤,火硝八千斤。遗留旧炮六门,鸟铳两百杆,刀枪军械七百余件。”
“府银为何如此单薄?”李刚问。
“清廷九江府六月已将全年正税尽数解送南昌。”苏衡解释,“城中仅余府库常例周转银与零星军需折价。”
李刚走到银箱前,抬手抚过箱中五十两官锭,锭面铸有嘉庆元年年号。片刻后收回手,轻轻蹭去衣上浮灰。
“大宗粮仓何在?储量如何?”
“南门外官仓存本年新粮一万二千石。”苏衡说,“围城三月,城中粮草本够支撑军民度日,清廷游击却严苛克扣百姓口粮,民间一日仅得两顿稀粥。城破之时,官仓仍余半数存粮,未被耗空。”
“围城粮荒之际,城中可有抢粮乱象?”
“全无。”苏衡语气笃定,“城破当日,我即刻调工兵合围粮仓,划定禁区,凡擅自靠近十步之内者,鸣枪警示,是以粮储保全完好。”
李刚点头,转身前往城东旗兵驻防营。
九江八旗驻防兵额不多,营房在城东门内,几排砖瓦房,没有围墙,和民宅相邻。城降之后,旗兵参领贵善带领营内旗兵与家眷留守待罪,听候处置。
苏衡陪同前往。驻防营外义军值守,只守不扰,未入营滋事。营房外安静冷清。几名旗人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望见军装众人走近,立刻停手起身,慌忙向内避让。
不多时,贵善从营房中走出。
他四十余岁,中等身形,面有麻点,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不披甲、不带刀,尽去武将威仪。走到李刚面前,他直立拱手,未曾屈膝跪拜。
“罪将贵善,见过总帅。”
“我军入城之后,营内旗民可有被兵士侵扰?”李刚问。
“无一侵扰。”贵善低头拱手,“属下代满城旗民老小,谢总帅保全不杀之恩。”
“城破之初张贴的安民告示,你可通读明白?”
“已然细读。”贵善答道,“告示上说,愿留居者官府拨给荒地安生;愿归籍者,官府发给路费,任其离去。属下本以为,营中众人便可照此安置。”
“那是对外安抚的告示,只保性命周全,并非完整定籍之法。”李刚语气平淡,“旗人世食旧朝俸饷,与寻常降民不同,另有一套处置章程。”
“你如何打算?”
贵善沉默片刻,低声回道:“我家族三代居此,自康熙年间便落户九江,祖坟故土皆在此地,无法远走。”
李刚微微颔首,抬眼望向营房那边。几个半大孩童躲在门后偷看,随即被妇人迅速拽回院中。
营房整齐,瓦是灰瓦,墙是砖墙,比城外民房略好,却无奢华逾制之处。
“营中人员甄别完毕了?”李刚看向苏衡。
“入城第二日便彻查完毕。”苏衡回道,“围城期间欺凌百姓、逞凶作恶、历年强占田产商铺者,尽数单独拘押,等候审实定罪。”
李刚语气平稳,法度严明:
“此辈作恶害民,审实之后一律发配矿场服役赎罪。旗人犯法,与汉人同罪同罚,不宽不纵、不偏不私。”
苏衡应声领命。
李刚话音不高,字字清晰,贵善站在一旁听得真切,后背微微绷紧,片刻方才松弛。
“营中适龄旗丁如何处置?”李刚继续问道。
苏衡据实回答:“作恶有案者已尽数拘押,剩余清白旗丁,暂未安置。”
李刚稍作沉吟,定下规制。
“此辈世代食清廷粮饷,身为旗丁、世受旧朝恩禄,虽无当下作恶实证,亦当以战功自赎。”
“清白适龄旗丁,不入平民户籍,不编寻常苦役队伍,尽数归入惩戒营死兵营。”
“死兵营专赴全军最险战事,逢攻城、冲阵、断后,皆令先行。但凡立有军功,便依我军条例脱籍转正,编入齐民。愿继续从军者归入普通战兵,愿务农者照例分田安业。若久无寸功、无可自赎,终身不得脱离死兵营。”
他语气平淡,却决断不移:
“入此营者,无捷径、无偏袒,能否立身安生,全凭自身战功本事。”
说完青壮旗丁的处置,李刚话锋一转,谈及营中老弱家口。
“至于营中的妇孺老弱,不编入死兵营。官府造册登记人口,尽数打散,分配给有功将士做佃户。”
“这佃籍地位高于农奴,人身归官府管束,不得随意买卖打骂。主家享有田租收益,却不能夺其私产,骨肉家人不许拆分离散。佃户耕种主家名下官田,交纳固定租谷,剩余收成归自己养家。若安分守己,连续三代无过错,可申请除去佃籍,落为普通齐民。”
苏衡点头记下,依令执行。
李刚转头看向贵善:“你与普通旗丁不同。你献城保全满城老小,是有功降将,可授职差遣。”
贵善一怔,抬头相望。
“你旧日清廷参领官职尽数革除,不再续用。”李刚直言,“但满城旗民编户、分田、管束佃籍、安顿生计、催缴首季粮税诸事,需有熟稔旗籍事务之人督办。我令赵渡设旗民协办一职,隶属民政,不掌兵权,由你担任。专管此营旗民落户分田、安顿生计诸事。”
“办事稳妥、治理有序,职位可续任;若渎职懈怠、处置混乱,即刻依规罢免。”
贵善双腿微弯,险些下跪,终究自持身份,低头沉声领命:“贵善领命。”
“你能安立于此,不是因为献城,是因为你护住了满城老弱性命。”李刚看着他,“好生做事,莫负此次保全。”
贵善喉头微动,欲言无言,唯有垂首。
李刚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午后,李刚登临九江城头。
城墙为明洪武旧制,条石为基、青砖包面,高三丈五、顶宽两丈,城体坚固厚重。历经三月炮战,城头雉堞多处塌损,墙根碎砖堆积未清。东北角被十二磅火炮轰出一处宽大豁口,暂时以木栅、土袋封堵。
登高远眺,鄱阳湖一望无际。秋水辽阔,天水相连,视野苍茫。湖面六艘水师战船往来巡弋,三艘深入湖心,三艘扼守湖口,帆影点点,水防严密稳固。
苏衡立在身侧,复盘围城战事始末。
“六月初八,我师兵临九江。城内绿营、旗兵据城死守,赵游击老成持重,前两个月坚壁不出,一味耗我军力。南昌三千援军行至湖口,被我水师击溃溃散,残部败回南昌,再无援敢来。”
“围城晚期城内粮尽,清军苛减口粮,百姓饥困逃亡。九月初二夜,赵游击见大势已去,于府衙自刎。次日清晨,贵善开东门归降,九江平定。”
“此战伤亡如何?”
“第一师合计伤亡两百零七人。”苏衡据实禀报,“阵亡六十三、伤一百四十四,多为鸟铳、弓箭所伤,炮火伤亡极少。城内清军绿营伤亡三百上下,旗兵死伤微薄。”
李刚望着湖面规整巡航的水师船队,沉默片刻,问:“南昌接下来如何打法?”
苏衡早有定策:“南昌城防比九江更为坚固,城高墙厚,护城河宽阔,温承惠手握万余守军,硬攻坚损必重。最佳战法为断粮围困。南昌粮源分水陆两路,我水师锁死赣江,陆军卡死陆路要道,断绝一切补给,城内存粮撑不过三月。”
“完整围困需时多久?”
“水陆尽封、补给断绝,七十天可彻底困破城池。”
林岳一旁接话,报出细化完毕的三路进军方案:
“北路:第一师为主力,加配近卫旅、炮兵营、工兵、辎重船队,合民夫共计两万两千人,苏衡为总指挥,由九江南下,至南康府集结,进逼南昌城北。
水路:六艘战船入鄱阳湖,全线封锁赣江水道。
西路:第六师翻越幕阜山,攻占义宁州、瑞州,包抄南昌西路,断敌后路与援军。”
李刚指尖轻敲城砖,定下调子。
“近卫旅全权归你节制。”
“能围不攻,以困代打,尽量保全我军精锐,不做无谓攻坚损耗。”
苏衡郑重应下。
“赵渡抽调湖北文职幕僚随军南下。”李刚继续下令,“大军占下一城,即刻文官入城接管民政、府库、粮税、治安,无缝治理,不留空档。”
林岳提笔记录军令。
湖面秋风携水汽鱼腥味吹上城头。李刚转头询问:“九江汉人降兵如何安置?”
“绿营愿留者整编一队,愿归乡者尽数发放路费遣返。”
李刚定出规制:
“汉籍降兵不编入主战序列,一律归入苦役队伍,修城铺路、修整工事、转运辎重。服役半年,视品行表现再定是否准入战兵。
旗丁入死兵惩戒营,汉降兵入后勤苦役营。两线分制,各守规矩,不混不扰。”
苏衡点头遵令。
当夜,李刚留宿九江知府衙门。签押房收拾洁净,案置新笔墨,墙上悬挂江西全境舆图。李刚对着舆图推演半宿,将三路行军、集结、合围、补给路线尽数复盘确认。
次日清晨,李刚不循原路返程。船队驶出九江,绕行鄱阳湖口,在江面停泊一个时辰。
李刚立于船头,持千里镜细看两岸地势。东岸石钟山、西岸梅家洲,江面狭窄,地势险要,是天然锁水关口,极宜立寨布防。
他对水师塘报传令官下令:
“于梅家洲修筑木桩水寨,预留一处通航小口。日常稽查船只、管控水道,战时即刻封江锁湖,彻底断绝内外水路通行。”
传令官记下军令,即刻回传江鳌。
船队驶出湖口,转入长江逆流西归。
船舱之内,李刚摊开江西舆图,以炭条圈定战略要点:圈定南康府为北路集结中心,圈定义宁州、瑞州为西路攻取目标,方框圈住南昌为终极合围靶点。做完标记,折叠舆图贴身收好。
韩世忠端入热粥。李刚食罢,问道:“武昌可有新讯?”
“林岳先生报信,全套作战、后勤方案已定,第六师已在咸宁集结完毕,静待总帅军令。”
李刚放下碗,目光落回舆图之上,语气沉定。
“传令下去,九月底,各部尽数到位,合围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