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总督官署偏厅,李刚主持军议。
林岳将扩编总表平铺于案头,纸面列明六大师、亲卫旅与独立骑兵旅的最终定编。每师下辖三个步兵旅,配属炮兵营、骑兵侦察哨、亲卫哨、工兵连、辎重医护队。单一步兵营设九个步兵连外加一个掷弹兵连,满员一千三百二十人。
李刚并未垂目翻看表册,抬眼沉声发问:“兵员从何处筹措?”
林岳躬身回禀:“回总帅,兵源分三路。其一,自参战民兵之中择选,此辈久经战阵,见识过炮火,远胜寻常新募丁壮。其二,惩戒营内立有军功者,准许凭军功脱罪,补入正规军序列。其三,各处乡庄新募壮丁,先行送入训练营,由老兵督训,考核合格方可补入作战部队。第一师与近卫师已然满编,不予调动。其余各师先行搭建建制框架,边补兵员,边行操练。”
李刚淡淡道:“准。粮饷之事,后续再议。”
张守诚翻开靛蓝封皮账册,于军饷一栏边角写下一个“扩”字,提笔添上一行:全军满编将近十万,月饷翻倍,粮草另作核算。李刚目光扫过,一言不发。
林岳接着呈报人事安排:骆衡出任第十旅副旅帅,兼统骑兵侦察事务;徐长庚就任第三师炮兵指挥官;周元辅执掌武昌守备军。帐内诸将皆无异议。
近卫师整编业已完成。二十三旅、二十四旅、亲卫旅尽数满编,每旅四千余人。姜正、石勇两位旅帅,皆为系统征召而来,底细已经核验无误。郑通擢升近卫师师长,韩世忠兼任副师长,依旧统辖亲卫队。
听罢禀报,李刚开口吩咐:“命苏衡自第一师抽调连排级老兵赴近卫师,依照第一师的成训法度加以操练。待练成之日,便是我军主力。”
郑通抱拳行礼:“末将定当亲自督办。”
军议散去,郑通与韩世忠并肩走出偏厅。韩世忠道:“亲卫队再增补二十人,分为两班轮值。总帅若出城,一班先行探路,一班殿后护卫。”
郑通点头:“亲卫队归你调度。近卫师这边,由我同姜正、石勇一同担责。”韩世忠颔首应下。
赵老根蹲在官署门前石阶上抽旱烟。孙石自厅内走出,挨着他坐下。
赵老根吐出一口烟,长叹一声:“我虽挂着师长的衔头,麾下依旧还是旧日那批人。两个旅,眼下只剩空番号。”
孙石笑道:“番号已然到手,兵员迟早会补齐。山地兵与平地兵操练法子本就不同。新兵归入你的麾下,先要过翻山越岭这一关。能吃苦耐劳、擅于跋山涉水,才算得上是你的麾下兵士。”
赵老根缓缓点头:“说得有理。”
军议结束之后,林岳与方启元核对惩戒营转正名册。共计一百二十七人,皆是白河之役立下军功者。其中四十三人原为绿营士卒,熟习阵战章法。
林岳道:“这四十三人分派至第二、第三师,可以充任什长、队正。余下人员,按普通兵士编入各师。每有一人转正,便空出一个名额,后续俘虏填补进来。”方启元应声记下。
两日后,孙石送来书信。第二师接收二十一名转正兵士,暂编入直属队加以观察。信中写道:“此辈虽立军功,终究出自俘营,心性难测,不宜直接下放连队。”
李刚阅毕,转头对陈汉说道:“孙石行事持重。兵士转正,必先观察再行任用,传令各师一体遵照。”
新兵入营,头一桩要务便是领枪。
乃是军器厂新铸造的襄阳式改进型火枪,枪管錾有钢印,配枣木枪托。一众新兵多是乡间民兵,平日里惯用随州铳,初见新式火枪,无不面露错愕。教练兵立于队列前方,当众拆解枪械演示:指明药池位置,演示火石卡装之法,讲解纸包弹的撕开要领,以及通条的使用规范。新兵依着模样反复模仿练习。
陈小五坐在第一排。他从前在辎重营接触过随州铳,心中略知门道,听得格外专注。教练讲解一遍,他大体便能领会。尚有不解之处,便默默记在心里,留待实操之时细细揣摩。
开训头三日,尽数操练队列。立正、稍息、左右转、齐步走。新兵之中,有耕田农户,有矿场苦工,有山林猎户,个个身板强健,可队列操练不靠蛮力,重在听令行事。教练一声号令,总有人反应慢上半拍。一人迟缓,整排便要重来。反复操练多遍,依旧不乏人步调错乱。
陈小五站在三列四号。左手边是胡姓少年,枣阳农家子弟,耕种田地六年。右手边是龙姓汉子,郧阳矿场出身,常年背矿劳作,手掌布满裂口老茧。他握枪力道死紧,教练兵两次伸手掰开他的手掌:“枪不是镐头,何须攥得这般用力。”
装填训练一律使用空包弹,以空纸包裹木弹头,击发仅有闷响。此为林岳定下的规矩,实弹每十日方才考核一次,平日操练全部使用空包。郑三斤心中清楚,军器厂产能有限,火工区尚未建成,若是日日实弹操练,根本难以维系。
每名新兵每日配发十枚空包弹。纸包撕毁便不予补发,操练不合格者,次日追加训练。马汉山用以惩戒兵士的空纸包,是不含火药的废纸,由林岳特批,专供罚练之用。
陈小五第一次撕空纸包,用力过猛,纸包自中间撕裂,木弹头滚落到泥地之中。他俯身想要捡拾,教练兵一脚将纸包拨开:“破损便作作废,换下一枚。”
陈小五挺直身躯,取来第二枚纸包。这一回撕得整齐,开口分寸恰到好处。教练兵瞥了他一眼,并未出言夸赞。
马汉山总领第一师方向的新兵训教,整日驻守校场,时常一上午缄口不言。见谁装填动作迟缓,便伸脚在沙地上划出印记,责令加练。哪一队队列散乱,便令整队从头再来。他目光始终盯在兵士手中的枪械之上。新兵私下背地里称他马阎王。陈小五听闻,不敢妄加议论。他亲眼见过马汉山站在队列前的模样,知晓这般人物,最忌属下背后妄议。
四月十二日,营中出了逃兵。
两名郧阳籍新兵趁着夜色翻墙出逃。未曾逃出十里,拂晓时分便被巡逻骑兵捉拿回来。押解归来之时,二人面色惨白。彼时马汉山正在教习刺刀搏杀,见逃兵押到,并未中断授课。两名逃兵就站在他身后,足足站了一个时辰。刺刀科目讲授完毕,马汉山方才转过身。
“押去营门站立。”
二人被押至营门,背靠门柱,面朝校场。自日出站至日落,不许歇息,不供给餐食,饮水可酌情取用。中途一人膝盖发软跪倒在地,巡逻兵强行将他拽起,重新按回柱旁。校场之上所有新兵,都看得一清二楚。陈小五装填间隙抬眼望过去,两道身影如同枯木桩子。他收回目光,继续埋头操练。
天色入夜,马汉山行至营门。二人双腿颤抖,已然难以支撑。马汉山沉声开口:“临阵脱逃一日,便少练一日。想要归队,明日编入补训排,加练半月,军饷减半。倘若再度逃亡,逐出军营,遣返原籍。”二人连连点头,惶恐不已。
当夜不许返回大通铺,只能蜷缩在门房角落。次日破晓,编入补训排,居于队列末尾。衣衫浸透,分不清是露水还是冷汗。马汉山不多言语,丢过去两叠空纸包:“操练。”
次日上午,李刚悄然抵达训练营。
他并未身着戎装,一身灰蓝布袍,只带一名传令兵。校场外侧树荫之下,两名便衣护卫静静伫立,乃是陈汉麾下之人,早已提前布置防卫。马汉山瞥见来人,微微颔首,依旧继续督训兵士。
李刚在一旁驻足观看半个时辰。新兵练习排枪,扛枪高低参差,枪口有的朝前,有的朝天。马汉山上前,逐一亲手纠正姿势。观阅完毕,李刚招手令马汉山近前。
“逃兵作何处置?”
“已然追回,未施刑罚。罚站一日,编入补训排加练半月,军饷减半。”
“补训排之内,命老兵逐一问询。若是家中确有变故,据实上报,代为传书回乡,免去扣减军饷。”
“末将记下。”
李刚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军器总厂的修建,并未等候训练营完工。武昌城西南江边,木桩沙袋已然堆砌成型。郑三斤率领人手先行修筑码头。滩涂土质松软,打下一根桩木,八人扶定,十六人牵引石锤,一锤一锤夯入泥土。铁料与木炭由船只陆续卸运,木料在台架上堆积如山。旧厂匠户分三批迁徙至此,丁国柱、周元为第一批。
周元抵达之后,即刻选定精工区。相中临水一片空地,着手架设镗床木底座。搭建过半,他发觉木料存有细微裂纹。旁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他的眼睛。当即下令全部拆除,将木料搬运至火堆旁烘烤三日三夜,待木料干透不再形变,方才重新架设。
郑三斤前来催促:“进度太过迟缓。”
周元回道:“底座根基不稳,镗出的枪管便会歪斜。枪管若是不直,交到新兵手中,便是废铁。”
郑三斤听罢,便不再催促。
徐长庚在第三师整顿火炮。劈山炮、抬炮、威远炮尽数清点出来,尚能修缮的便加以修复,残破损毁的则熔毁重铸。他带领兵士将火炮在营西一字排开,手持小铁锤敲击炮身,凭声响辨别炮体好坏。每一门火炮状况各不相同,尚可使用的予以留存,不堪用的便拆解熔铁。
赵老根蹲在一旁抽烟,望着徐长庚检视火炮,偶尔开口:“炮口朝向南方。清妖若是来犯,便叫他们葬身炮火之下。”徐长庚没有搭话,依旧继续敲击查验。
五月初,林岳带领参军司官吏赶赴训练营,组织首轮对抗演练。
演练场地设于武昌城南旷野。第一师抽调一队兵士,由马汉山统领;第二师抽调一队,由二旅一名营副带队。双方各配三门训练火炮,空包弹减半装药。
演练之前,林岳当众训诫:“火炮为模拟虚设,枪械皆用空包弹。战事绝非儿戏,谁若是敷衍懈怠,我便记录在册,回营之后依军法处置。”
演练正式开启。两军分列旷野两端。第一师率先发起进攻。马汉山传令炮排轰击一轮,步兵随即向前冲锋。两名新兵枪械出现哑火,另有一人撕药包操作失误,木弹头卡在枪口,整排进攻因此迟滞片刻。马汉山当场并未发作。
第二师阵中更为混乱。营副下令发起刺刀冲锋,前排兵士冲得过快,两翼跟进不及,阵线拉扯得歪扭错乱。林岳当即判定:侧翼完全暴露,该部视同遭受惨重伤亡。
演练结束,林岳集合两队人马,逐条点明得失:“两支队伍,均未达到标准。第一师败于装填技艺生疏,第二师败于侧翼协同失守。”他抬眼看向马汉山与那名营副,“这份罪责,记在你二人头上。”
马汉山将两名哑火的新兵唤至阵前,勒令反复撕空纸包二十遍。纸包无药无弹,只练撕取手法。二人一边撕纸,一边高声报数。第十二遍之时,一名兵士落下泪水。马汉山并未叫停。那兵士一边落泪,一边继续操练,二十遍完成,手掌被纸边划开数道细口子。
马汉山声音沉厚:“枪械无法击发,葬送的不只是你一人,更是整排同袍。今日反复撕纸,便是要你牢牢记住药包该如何处置。”那兵士抹去泪水,重重点头。
孙石在一旁斥责那名营副:“兵士只顾向前猛冲,全然不顾两翼安危。战场之上侧翼空虚,便是自取死路。”那营副当夜返回本部,重新拆解刺刀冲锋科目,先行操练两翼协同,再练中路突进,一直操练到夜半。
李刚召集众将议事:“往后所有演练,一律依照实战标尺执行。练兵当先练士官。一名老兵带领三名新兵,能带多少便带多少。”
林岳将“练为战,不为看”写入整训条例总纲。新兵营当夜便调整操练科目。队列训练压缩至一刻钟,余下时间尽数交由老兵带队,专攻装填、排枪、刺杀。实行一老三新编组,兵士紧挨站立,枪械互相靠拢,不得有半分懈怠。
陈小五被分派到一名白姓老兵麾下。白河血战之中,这名老兵左手被马刀削去两根手指,可装填动作依旧快过十指齐全之人。陈小五跟随他苦练三日,撕纸包的手法已然与老兵相差无几。
那两名逃兵依旧留在补训排。陈小五收操路过,望见二人还在练习撕纸包,没有多言,径直走开。
没过几日,教官提拔陈小五担任副班长。陈小五出言推辞。教官说道:“你的装填技艺居于全班前列,心性沉稳,你不担当,又该何人担当?”陈小五便不再推脱。
他手下统辖两名新兵,正是胡姓农夫与龙姓矿工。胡姓少年气力充沛,性子粗莽,纸包总是撕得不齐。龙姓汉子手掌裂口众多,火药时常从指缝漏出。每日收操之后,陈小五便把二人叫到铺位边上,取出老刘头留给自己的小簿册,翻到识字书页,指着“枪”字:“此字读作枪。枪必须擦拭干净,不擦拭便会生锈。”又指向“药”字,“火药用量要拿捏妥当,药量过大会炸膛,药量不足便无法击发。”
胡姓新兵问道:“你这些字,是从何处学来?”
陈小五答道:“认得不多,是老刘头教我的。”
龙姓新兵追问:“老刘头是何人?”
陈小五淡淡回应:“一位老兵。”
说罢,他取过二人的火枪,拿干布细细擦拭。枣木枪托的纹理越擦越光亮。
入夜之后,营房之内鼾声四起。陈小五躺卧铺位,摸出那本小簿册,指尖摩挲纸上字迹。老刘头那句“打得赢便战,打不赢便撤”,记在心底。
他翻身侧卧。窗外风势浩大,操场旌旗猎猎作响。听着呼啸风声,缓缓沉入梦乡。
次日,哨声比往日提早一刻。新兵列队集结。教官立于队列前方,宣读参军司训令:“练为战,不为看。各部操练务求贴合实战,不许讲求虚浮花架子。”
陈小五站在第一列,长枪扛于肩头。朝阳洒落,枪管映出熠熠寒光。他目光直视前方。哨声再度响起,跟随队列迈步前行。步伐不快,每一步都契合哨音节拍。枪口朝上,稳稳向前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