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着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车前的大灯在浓重的雨幕中只能照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刮雨器嘎吱嘎吱地高频甩动,依然驱不散眼前白茫茫的水汽。
卫汉生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眼神古井无波。
后视镜里,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轿车如同一头深沉的野兽,始终保持着三四十米的死距,死死咬在后面。
那辆车的车灯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黑布,只透出两点幽黄的微光。
渡边的耐心和直觉比卫汉生预想的还要顽固。
即便被黑木少将当众剥夺了特高课的调动权,这个老牌特工依然凭借着多年嗅探敌特敏锐本能,把赌注全押在了自己的身上。
卫汉生缓缓收回视线,左手微调挡位,右脚将油门踩到底。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轿车在积水成河的街道上泼开两道一人高的泥浪,贴着法租界边缘的泥泞小路疾驰。
前方的路口是前往闸北与虹口的分界点,桥头矗立着几盏昏暗的路灯,雨水在灯光下拧成一条条白色的皮鞭。
驶过桥头的盲区时,卫汉生摇下一缝降下的车窗,左手食指微微一弹,一枚包裹在锡纸里的弹壳应声飞出窗外,无声无息地落入路边的泥水沟渠中。
那是约定好的行动信号。
魏大勇和上海站的行动组,此刻正守在两公里外苏州河畔的旧纺织厂仓库。
……
深夜一点一刻,苏州河畔,废弃纺织厂仓库区。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棉麻霉味和刺鼻的河水腥臭。
几座巨大的铁皮仓库耸立在黑夜里,像是一尊尊趴在雨幕中的怪兽。
卫汉生驾车猛地撞开锈蚀的铁栅栏门,轮胎在湿滑的泥地里甩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嘎吱一声停在两座仓库之间的死角里。
不过数秒,后方那辆无牌轿车也呼啸着冲了进来,车轮碾过积水,掀起大片泥汤。
车门被猛地推开。
渡边大佐一身灰色的便装,手里按着一把无编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眼神冰冷的特高课死士跳下车。
他们低伏着身体,借着车身的掩护,快步向卫汉生遗弃的轿车逼近。
“注意两侧盲区!他一定还在车里!”
渡边压低嗓音,眼神在雨夜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两名死士一左一右贴着车门包抄上去,其中一人猛地抬脚踹开后排车门,手中的枪口瞬间对准车内。
然而,车厢里空无一人。
驾驶座上只搭着一件湿透的羊毛军大衣,仪表盘旁边的烟灰缸里,一截刚点燃不久的烟头正散发着袅袅青烟。
“不好!上当了!”
渡边脸色骤变,脱口大喊,“退后!”
可惜为时已晚。
轰!
仓库二楼的破旧木窗突然炸裂,飞溅的木屑与玻璃碎片在暴雨中四散!
魏大勇带着三名二处上海行动组的外勤,身穿黑色雨衣,手持汤姆逊冲锋枪,从二楼的掩体后闪出,居高临下向着下方的渡边三人猛烈开火!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一条飞舞的火鞭,瞬间将地面的泥水打得打起一片片水花。
那两名特高课死士根本来不及做出规避动作,身上便噗噗飙出数道血花,惨叫着倒在泥浆里。
“有埋伏!该死!”
渡边反应快得惊人。
在枪响的刹那,他便借着前冲的惯性一个狼狈的侧滚,重重撞进了一堆废弃的防潮铁桶后面。
子弹倾泻在铁桶上,迸发出刺耳的叮当声,火星在雨夜中四处飞溅。
“打!把这几头日野狗给我往死里打!”
二楼的魏大勇粗声咆哮,手中的冲锋枪不断吐出长长的舌火,打得铁桶凹陷开裂。
枪声、爆炸声与雷声混杂在一起,彻底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
就在仓库区交火最激烈的时刻。
仓库后方靠近排水渠的死角里,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幽灵一般,顺着雨水濡湿的排水管快速攀爬,动作敏捷得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卫汉生全身换上了黑色的夜行衣,白口罩与黑手套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站在二楼通风道的平台处,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下方火光四射的仓库。
魏大勇他们的火力足够压制住渡边,但也同样会引来附近巡逻的宪兵。
卫汉生没有半点迟疑,转过身,纵身跳入下方漆黑的河道死角。
雨水打在他冰冷的脸上,左耳后重新涂抹的遮痕药膜被湿气浸润,散发着微弱的苦杏仁味。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用薄油纸绘制的换防路线图,借着闪电的微光核对了一遍路线,随手将油纸塞进口中嚼烂咽下。
虹口密库今夜凌晨两点进行交接,新旧密码本交接的十分钟静默窗口,是他拿走新红皮密码本的唯一机会。
卫汉生避开了主要街道,身形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上海老城厢蜿蜒曲折的巷弄间快速穿梭,直扑虹口区。
……
十分钟后,纺织厂仓库。
枪声渐渐熄灭,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硝烟味与刺鼻的血腥气。
魏大勇按照预定部署,扔下两枚手榴弹炸毁了仓库通道,带着行动组的人迅速从后门撤离,消失在浩瀚的雨幕中。
废弃铁桶后,渡边的左臂被飞溅的弹片割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被雨水湿透的袖口不断往下滴。
他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地从铁桶后爬出来,看着地上那两具被打得血肉模糊的死士尸体,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喷出火来。
“近卫次郎……你以为调开我,就能掩盖你的目的吗?!”
渡边一步步走到卫汉生遗弃的那辆轿车旁,伸手按了按驾驶座的皮革靠垫。
靠垫上还残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体温。
渡边单膝跪地,借着闪电掠过天空的短暂光亮,在轿车内侧和周围仔细端详着。
很快,在轿车后排尚未被雨水完全淋透的门框死角处,他嗅到了一丝被水汽稀释的苦杏仁味,那是特高课专用的强效遮痕药膏被雨水泡透后散发出的气味。
顺着这股极其微弱的气味,以及侧方仓库避雨铁柱上的一道新鲜的蹬踏划痕,方向径直指向了东北方向的虹口区!
“虹口……司令部密库!”
渡边瞳孔骤然收缩,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扯下衣服下摆的布条,用牙齿咬紧,狠狠缠住左臂的伤口止血,随后捡起地上死士掉落的那把南部手枪,眼中满是孤注一掷的狂乱。
没有调令,没有支援,甚至没有后路。
渡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与泥汤,单枪匹马,循着那微弱的苦杏仁气味与老牌特工的疯狂直觉,像一头濒死的恶狼一般,扑向了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