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韩勇再次来到陆家寨。这次他带来了五辆大车,上面满载着韩冲答应的第一批交易物资:十五坛盐(每坛三十斤),十捆质量不错的麻布,以及——三筐铁锭和两小袋硫磺、硝石。
寨门依旧没有为他敞开,物资在寨外空地上交接。沈元舟亲自带人查验,陆弘和柳明漪在寨墙上观望。
盐和麻布清点无误。轮到铁锭时,沈元舟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用随身的匕首在边缘刮了刮,眉头微皱。他示意旁边的张魁过来。
张魁拿起铁锭,先是看色泽和纹理,然后屈指用力敲击,侧耳倾听回声,最后用匕首用力划了一道,观察划痕深度和颜色。“沈教官,这批铁……成色不太匀。表面看着还行,但听声音发闷,不够清脆,里面可能有气孔或杂质。这块,”他拿起另一块,“就更次了,含碳估计偏高,偏脆,不好锻打。”
沈元舟脸色沉了下来。韩勇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韩队正,”沈元舟走到韩勇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压力,“韩将军信中说,所供物资以‘不影响我军修缮装备为限’。这些铁锭,以我看来,恐怕连修缮贵军自己的刀枪都不够格吧?拿来交易,是何用意?”
韩勇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沈教官此言差矣。如今北境战事吃紧,精铁优先供应前线打造箭镞、修补甲胄,能匀出这些已属不易。这些铁锭虽非上品,但也是正经炉里炼出来的,打些农具、修补些寨墙铁件,绰绰有余了。莫非陆家寨看不上?”
这话绵里藏针,既推脱了责任,又暗讽陆家寨不识货、要求高。
寨墙上,柳明漪低声道:“他在试探,看我们懂不懂行,也看我们的底线。”
陆弘点点头,对身旁一名队员低声吩咐了几句。队员快速跑下寨墙。
不一会儿,王瘸子带着两个徒弟,扛着几样东西出来了:一个小型的便携式炭炉、一个陶土坩埚、一把小锤、一块平整的铁砧。
“既然韩队正说这些铁锭没问题,那我们当场验验,也免得日后说不清楚。”沈元舟让开位置。
王瘸子也不废话,点燃炭炉,用铁钳夹起一块张魁指出成色最差的铁锭,放入坩埚,塞进炉火中加热。同时,他又拿起一块成色稍好的,放在铁砧上。
韩勇脸色微变,他没料到对方会当场熔炼检验。这需要懂行,更需要时间和工具,陆家寨一个乡下寨子,怎么会有这种意识和准备?
炭炉火力不足,无法完全熔化铁锭,但足以将其加热到红热状态。王瘸子将烧红的铁锭夹出,放在铁砧上,用小锤奋力敲打。几锤下去,铁锭没有正常延展,反而边缘崩裂出细小的碎渣,露出内部颜色灰暗、质地疏松的结构。
“看,”王瘸子停下锤子,指着崩裂处,“这叫‘脆口’,含杂质太多,硫磷估计超标,根本打不成型,一打就碎!”
接着,他又将另一块烧红的铁锭浸入旁边准备好的冷水中淬火。“嗤——”白汽升腾。取出后,他用锤子轻轻一敲,那块铁锭应声断裂,断口呈亮白色,晶粒粗大。
“这淬火后脆得像块石头,砍什么都得崩刃!”王瘸子摇摇头,“韩队正,这要是打成农具,一锄头下去就得断;打成刀,那就是要人命的玩意!”
张魁在一旁补充:“韩家正规工坊出的铁锭,断口应是灰白色或银灰色,质地均匀,敲击声清脆悠长。这些……怕是地方小炉甚至回收废铁重熔的,火候和配料都没控好。”
事实胜于雄辩。韩勇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对方如此专业,连“硫磷超标”、“晶粒粗大”这种工匠术语都懂。他身后那两个骑兵也面面相觑。
这时,陆弘从寨墙上走了下来,来到物资车前。他看也没看那些铁锭,直接拿起一小袋硫磺,捻起一点看了看,又闻了闻。“硫磺成色尚可。”又看了看硝石,“硝石杂质也多,但还能用。”
他这才转向韩勇,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韩队正,铁锭之事,或许如你所言,前线吃紧,物资筹措不易,下面的人以次充好,也未可知。韩将军军务繁忙,未必知晓详情。”
韩勇张了张嘴,想辩解,陆弘却抬手止住他。
“不过,交易贵在诚信。我陆家寨提供的药包,每一包都经三重检验,绝无虚标。若韩将军这边提供的物资持续如此,那么,我们提供的药包,恐怕也只能保证‘能用’,至于效果是否如初,就不敢保证了。”陆弘看着韩勇,目光淡然,“毕竟,我们的药材,也可能因为‘采收不易’、‘炮制匆忙’,而效力有所浮动。韩队正,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韩勇额头见汗,他听懂了陆弘的潜台词:你们敢在铁料上做手脚,我们就敢在药效上打折扣。而药效打折,是前线伤兵用命来承受的后果,这个责任,他韩勇担不起,韩冲更担不起。
“陆寨主息怒!”韩勇连忙拱手,语气软了下来,“此事……此事恐是下面经办之人疏忽!我回去一定禀明将军,严查此事!下次交易,定当提供合格铁料!这次……这次能否请陆寨主通融,先将药包交付?前线实在是等米下锅啊!”
陆弘沉默片刻,仿佛在权衡。实际上,药包早已准备好。他需要让对方记住这个教训,但又不能真的撕破脸。
“也罢。”陆弘最终开口,“看在韩将军和前线将士的份上,这次的药包(三十个)可以交付。盐和麻布我们收下。这些铁锭和硫磺硝石,也暂且留下,但须折价,具体折多少,由柳先生与你们核算。希望韩队正回去后,能将今日查验情形,如实禀报韩将军。我陆家寨所求,无非是一个公平、可持续的交易环境。若连这最基本的诚信都难以保证,那么,这同舟共济,恐怕也难以为继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韩勇只能连连称是,再无之前的倨傲。交割完成后,他带着三十个急救包和满心的懊恼与警惕,匆匆离去。他意识到,这个陆寨主不仅懂医术、懂练兵,连工匠冶金之事也门清,而且手段老练,软硬不吃,实在是个难缠的角色。
物资运回寨内,柳明漪带人仔细入库,并将那批劣质铁锭单独存放,标注“待处理”。
匠作坊里,王瘸子对着那堆铁锭直摇头:“领主,这些破烂玩意儿,真没啥大用,打什么都费劲,还容易出废品。”
陆弘却道:“未必全无用处。杂质多、脆性大,不适合做需要韧性的刀剑,但或许可以用来铸造一些对韧性要求不高、但需要一定硬度和耐磨性的东西?比如……模具的基座,或者某些工具的非关键部件?另外,这也是一次学习机会——为什么这些铁会这么差?是矿石问题?燃料问题?还是工艺问题?对比我们之前捡到的和矿洞里的矿石,或许能总结出一些鉴别铁料好坏的经验。”
他转向张魁:“张队正,你对韩家不同产地、不同批次的铁料,可有了解?”
张魁想了想:“有点印象。韩家主要铁矿在西北黑山,那里的铁最好,但产量有限,主要供应精锐和将领。其他地方的矿,质量就差些,还有用废旧铁器重熔的,质量就更没保障了。像今天这种,很像南方几个小铁矿出的,或者……掺了太多回收料。”
“很好,把这些经验记下来。”陆弘对柳明漪说,“建立一份《铁料质量初步鉴别档案》,把今天观察到的特征(色泽、声音、敲击反应、淬火表现)、可能的原因(杂质类型、工艺缺陷)、以及张队正提供的来源信息,都归纳进去。将来我们无论是交易还是自己开炉,这都是重要的知识储备。”
王瘸子和张魁都点头。他们忽然觉得,连这堆“破烂”里,似乎也能榨出点学问来。
铁的问题暂时搁置,但陆弘心中对资源的渴望更加强烈。可靠的、优质的铁料,是工业化的基石。指望韩冲,显然不靠谱。黑风山的钨矿或许价值连城,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况开采提炼遥遥无期。
“看来,寻找和开发我们自己的铁矿,或者至少建立更可靠的铁料供应渠道,必须提上日程了。”陆弘在心中记下。
当晚,在“物料研析处”的窝棚里,借着油灯,柳明漪、阿木和陈婆婆开始了对那批劣质铁锭的“研究”。他们按照陆弘的指示,选取不同部位,进行砸碎、观察断面、简单灼烧、甚至尝试用醋液浸泡(看是否有特殊反应),并将所有现象与之前记录的“好铁”特征进行对比。
过程笨拙,甚至有些可笑,但每个人都很认真。柳明漪负责记录:
【样本d(韩供劣铁A)】:断面灰暗多孔,灼烧有刺鼻硫味,醋浸后溶液微浑,沉渣多……
【对比样本E(寨存旧铁片)】:断面银灰致密,灼烧无明显异味……
知识,就在这一次次粗糙的对比和记录中,一点点积累起来。而系统的“资源认知与鉴别”子模块,也在这看似无用的工作中,悄然萌发出一片稚嫩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