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旁边的学徒临时宿舍里,韩青和王虎刚刚结束下午的药材辨识课回来。桌上摊着韩青工整的笔记和王虎画得歪歪扭扭但特征抓得很准的草药草图。
“王兄,今日所讲的‘三七’与‘景天’之别,你可记清了?”韩青一边整理笔记一边问。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系统化的知识学习过程,每一步都有依据,每样草药都有明确的性状、功效、采收时节和配伍禁忌记录,远比军中郎中那些“大概”、“好像”可靠得多。
王虎瘫在床上,有气无力:“记是记了,就是脑袋有点胀。韩兄,你说咱学了这么多,回去真能用上?军里那些老军医,怕是不认咱们这套。”
“学以致用,存乎一心。”韩青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即便一时不被接纳,多懂些总没错。况且……”他压低声音,“你我不都觉得,陆家寨这套‘规矩’,似乎比军里那套……更讲道理些?”
王虎没接话,只是望着屋顶的茅草。道理?他一个粗人,以前觉得道理就是上官的刀把子和军规。可在这里,道理好像变成了墙上挂的流程图、手里拿的贡献点木牌、还有那些明明很麻烦但执行起来确实有效的操作步骤。
正想着,门外传来护理员的声音:“韩青、王虎,领主请你们去议事棚一趟。”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和一丝紧张。来了。单独召见,所为何事?
匆匆整理了一下衣冠,两人跟着护理员来到议事棚。陆弘正在看柳明漪整理的钨砂实验记录,见他们进来,便放下纸张。
“坐。”陆弘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语气平和。
两人有些拘谨地坐下。柳明漪为他们倒了两碗热水,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拿出记录本。
“来寨子也有些时日了,”陆弘开门见山,“学习可还适应?生活上有什么困难?”
韩青恭敬回答:“回陆寨主,寨中教学有序,生活周全,学生受益良多,并无困难。”
王虎也跟着点头:“挺好,吃得饱,学得实在。”
“那就好。”陆弘点点头,话锋一转,“韩冲将军近日送来书信,言及北境战事吃紧,药石需求迫切。信中提及二位,说二位学业未竟,可继续留在寨中研习,不必急于回营。”
韩青和王虎心中一凛。这是不让他们回去了?还是暂时留下?
陆弘仿佛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道:“二位是韩将军派来学习的使者,去留自然尊重韩将军和二位自身的意愿。若二位认为学业已毕,或思念军营,我可安排人手护送二位返回。若愿留下继续深造,我寨也欢迎。毕竟,医术之道,学无止境。多学一些,将来无论身在何处,总能多救几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尊重韩冲和他们的个人选择,又暗示了留下能学到更多,还将“救人”这个大义摆了出来。
韩青犹豫了一下,问:“敢问陆寨主,若学生留下,后续可还有新的课程?”
“有。”陆弘肯定道,“基础护理之后,可学简易外伤处理、常见疫病防治、战地急救原则深化,甚至……如果你们有兴趣,也可以了解一些药材的初步炮制和药剂配伍原理。另外,”他顿了顿,“寨中并非只有医道。二位若有余力,也可旁观其他事务,如农事改良、工具制作、寨防演练等。学问相通,多看看,或许对理解医道与环境、后勤之关系,亦有裨益。”
可以旁观其他事务?!韩青和王虎心头都是一震。这几乎是允许他们接触寨子更核心的运作了!陆寨主这是何意?试探?信任?还是另有所图?
王虎忍不住问:“陆寨主,我们毕竟是韩家的人,您让我们看这些……不怕我们学了去,或者……传回军营?”
这个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尖锐。柳明漪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陆弘却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坦荡:“怕?若怕,当初便不会答应韩将军让你们来。我陆家寨所行之事,所循之法,大多并非不传之秘。譬如净肤皂,原料遍地皆是;譬如绑腿,不过是布条缠腿;譬如那急救流程,核心在于‘清洁’、‘及时’、‘对症’,道理简单,难在严格执行与众人协同。”
他看向两人,目光清澈:“你们若真能学去,并且能在韩家军中推行开来,让更多伤兵受益,那是功德无量之事,我乐见其成。至于‘传回军营’……你们所见所闻,皆是陆家寨上下齐心协力、按部就班做出来的实事。韩将军若想知道,尽可派人来看,来问。若他觉得有用,愿意效仿或交易,我们敞开大门。若他觉得无用,或另有想法,那也是他的选择。”
这番话说得大气磅礴,又合情合理,将王虎那点小心思衬托得有些狭隘。韩青听得肃然起敬,王虎则抓了抓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陆弘语气微转,“寨中也有一些事务,涉及全寨安危与生计根本,不便对外详述。届时,自会与二位说明,也请二位理解。总之,在我陆家寨,守我之规,便是客,便可学可观。二位自行斟酌。”
话已至此,意思再明白不过:留下,有更多东西可学可看;走,随时恭送。但留下就要守规矩,有些核心不能碰,也会明确告知。
韩青和王虎交换了一个眼神。留下,诱惑巨大,不仅能深入医术,还能窥见这个神奇寨子更多运行奥秘,这对于充满求知欲的韩青和好奇心重的王虎来说,难以抗拒。至于风险……似乎陆寨主并不在意他们“看”,甚至有点鼓励他们“学以致用”的意思?
“学生愿留下继续学习!”韩青率先起身,郑重一礼。
王虎也赶紧站起来:“咱也留下!多学点本事,总没坏处!”
“好。”陆弘点头,“那便如此定下。柳先生,为二位更新学籍,安排后续课程与可旁观的实务范围。”
“是。”
离开议事棚,韩青和王虎走在夕阳下,心情都有些激荡,又有些迷茫。
“韩兄,陆寨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王虎忍不住问。
韩青沉吟良久,缓缓道:“或许,真如他所言,心胸坦荡,不惧人学。又或许……他自信他所建之物,旁人纵然看到,也难真正学会,或难以在其所处环境中推行。更或许……”他望向远处匠作坊方向传来的隐约打铁声,“他意在展示,一种……不同的可能。”
王虎似懂非懂,只是觉得,这寨子的水,比想象中更深,而那位年轻的陆寨主,也越发让人看不透了。
匠作坊里,炉火正红。张魁光着膀子,浑身汗如水洗,正按照王瘸子画出的新草图,尝试锻打一把“山林短刀”的粗胚。他力气大,但打铁是技术活,起初几锤不是轻了就是歪了,震得虎口发麻。
王瘸子在一旁指点:“手腕要活,力要透,落点要准!不是光使蛮劲!对,就这样,顺着铁料的纹路走!”
张魁咬着牙,一锤一锤地敲打着烧红的铁块,感受着金属在高温下变软、延伸、又在锤击下改变形状。这种将脑中所想、手中所绘,通过汗水与火焰变为实物的过程,对他而言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比在战场上砍杀更需专注,也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感。
“张兄弟,歇会儿,喝口水。”王瘸子递过一个水瓢。
张魁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上的水渍,看着砧板上初具雏形的刀胚,咧嘴笑了:“王师傅,这活儿,比耍刀难,但也挺带劲!”
“那是!”王瘸子也笑了,“刀是杀人器,也是活命、吃饭的家伙。打得合手,用得顺心,比啥都强。你这身力气和使刀的经验,用在这上面,正合适!”
夜幕降临,寨子里点起了灯火。议事棚里,陆弘和柳明漪还在灯下工作。一个在处理各地汇总来的信息和需求,一个在核算物资账目和贡献点发放。
“张魁在匠作坊,看来是找到感觉了。”柳明漪整理着今天的贡献点记录,随口说道。
“嗯,他需要一个新的支点。战场经验与工匠技艺结合,或许能催生一些实用的东西。”陆弘头也不抬地回答,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个点,那是外围暗哨回报的今日情况汇总,一切正常。
“韩青和王虎……你让他们旁观其他事务,真的没问题吗?”柳明漪还是有些担心。
陆弘停下笔,看向她:“明漪,你觉得,‘系统’最大的壁垒是什么?”
柳明漪想了想:“是……流程?知识?还是那些设计?”
“是人,和浸润在其中的思维方式。”陆弘缓缓道,“韩青和王虎可以看到流程,记录知识,甚至学会操作某些工具。但他们很难在短时间内理解这些流程为何这样设计,知识如何关联,工具背后的理念是什么。更难的是,他们无法将这套东西,移植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人际关系、利益结构和思维习惯的环境中去。韩家军营有韩家军营的‘系统’,那是基于等级、服从、个人勇武和利益交换的。我们的系统,是基于规则、协作、专业分工和长期共识的。两者底层逻辑不同。”
他顿了顿:“让他们看,甚至让他们学一部分,就像给一个用惯了刀的人看一把设计精巧的弩。他可能会惊叹,可能会模仿几个零件,但如果不理解背后的力学原理、材料选择和标准化生产流程,他很难复制,更难推广。更何况,改变一群人的习惯和思维,比打造一把弩要难上千百倍。”
柳明漪明白了:“所以,你并不怕他们‘偷师’,甚至希望他们能带走一些有用的东西?比如更好的包扎方法,或者净肤皂?”
“对。如果能因此让韩家伤兵少死几个,是善事。如果能让他们对我们的‘方法’产生好奇乃至向往,那就更好了。”陆弘目光深远,“种子撒出去,未必都能发芽。但多撒一些,总有落在合适土壤里的可能。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在观察他们,了解韩家,甚至……通过他们,传递我们想传递的信息。”
柳明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陆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的侧脸。他总是想得那么远,那么深。有时候,她觉得他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永远在计算、推演、布局。但偶尔,比如现在,在他谈及“救人”、“撒种子”时,那冰冷的理性外壳下,又似乎能看到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与愿景。
“很晚了,”柳明漪收起账本,“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处理韩冲那边的回信,以及二级戒备的落实情况。”
“好,你先回去。”陆弘点头,“我把这几份哨探记录看完。”
柳明漪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弘已经重新埋首于地图和纸张中,眉头微蹙,全神贯注。她轻轻带上门,将初秋微凉的夜风和满寨的安宁,留在了他的身后。
她知道,他肩上的重量,远比任何人看到的都要沉。而这个系统,正是在这份沉静而坚定的重量下,一点点扎下更深的根,生出更韧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