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师堂里,最先把局再往前推的,还是葛松年。
“取验印石盘。”
“取照纹灯。”
他话音一落,四名戒律执事立刻把祖师堂旧用的验印石盘抬了出来。石盘不大,盘面却满是细密旧纹,边沿还有许多年不曾动用过的暗红痕,像旧年干掉的血。
堂外顿时有人低低吸气。
问罪钟已多年不响,祖师堂旧验印更是许多人只在传闻里听过。
一旦用上这个,就不是“口角争执”,而是真要把纸证、旧印、血脉一并拉进来验。
“既然裴长老说纸可伪,账可伪。”
葛松年冷声道:“那就拿血来照。”
陆照川没有半点迟疑,抬手便扯开掌心旧布。
伤口昨夜尚未合,如今再一碰,血立刻涌了出来。
他先把血滴在旧药签上。
血珠落纸的瞬间,那张原本因年久而泛黑的药签忽然像被水洗过一般,字迹一点点浮亮出来。尤其末尾那道被后印遮过的残纹,在血下慢慢显出第二层轮廓。
不是裴照临的执法印。
是更老的一道旧封纹。
那纹极细,边角却带着主峰旧库常见的三折角印。
一名宿老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这是主脉旧库的封签。”
堂外轰地一声乱了。
“主脉?”
“药签上怎么会压主脉旧印?”
“这哪里还只是药阁旧账!”
药阁掌事脚下都晃了一下。
裴照临却仍不肯退,冷声道:“一张药签而已,就算有旧封纹,也可能只是旧库存放时误沾。不能因此便往主脉头上扣。”
“那这一页呢?”
陆照川把那张残纹纸压到了验印石盘上。
石盘上的血线刚碰到纸角,整张纸便轻轻卷起,像里面封着的东西被惊醒了一瞬。那道古怪碑纹与主壁浮出的旧纹隔空一照,祖师堂里的烛火竟齐齐一矮。
嗡。
一声极低的鸣响,自石盘、残纹纸、主壁三处同时传出。
许多人听不出那是什么。
可修为稍深的长老都在这一瞬沉了脸。
因为那不是寻常灵气共鸣。
更像是同一套旧契的两截,隔了很多年,再次碰头。
堂外也不是没人察觉。
靠得近的几名内门弟子脸色发白,只觉心口像被什么沉东西轻轻压了一下;再远些的外门弟子虽不懂门道,也都看见祖师堂里那圈烛火齐齐一矮,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从堂顶拂过。
越是解释不清,越是叫人心里发寒。
许观河喉间忽然一紧。
那股从昨夜问罪钟开始就若隐若现的悸痛,在这一刻猛地翻了上来,像有人隔着胸骨,狠狠扯了一把他体内那团命火。
他指尖一下按在袖口里,才勉强没让自己当场失态。
陆照川却没放过。
“许师兄。”
“你若还觉得这是戏,不如上来摸摸这盘血。”
“看看它认不认你。”
许观河脸色更白,却仍强压着道:“陆师弟,祖师堂上,莫拿这种鬼物妖言惑众。”
“妖言?”
陆照川笑意里全是冷。
“那你怎么不敢碰?”
这一下,堂中许多目光都聚到了许观河手上。
哪怕他只是迟疑一瞬,也足够让人心里种下一点疑。
骆天常终于在此时开口。
“祖师堂验的是案,不是人心。”
“许观河与否,暂且放后。”
他声音不高,却把堂里的气重新往回压了一寸。
陆照川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得像公平,实则每一句都在替许观河和更深那层人争一点喘息。
他记下了。
“好。”
“那就继续验案。”
陆照川把那半卷底账翻到最后,指尖压住那一行“后山别院陆氏遗孤月配沉命两次”。
“这账若还不够。”
“那就把经手的人带来。”
“药阁旧簿是谁记的,后山别院是谁管的,主脉库签是谁压的,祖师堂今日都可以一个个问。”
一名药阁宿执脸色当场变了。
因为陆照川点到的,不是虚处。
是人。
而一旦开始点人,案子就不再能只停在纸面上。
韩霁也在这时开口。
“若要继续查,光纸证不够。”
“旧簿要封,旧人也要带。”
“尤其当年药阁值簿的沈伯舟。”
这名字刚出,药阁掌事瞳孔便缩了一下。
很轻。
轻得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陆照川看见了。
裴照临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也在这一瞬真正变成了杀意。
沈伯舟还活着。
而且活得足够关键。
只这一点,便比任何纸证都重。
“取人。”葛松年立刻下令。
“戒律司即刻去药阁、旧别院、后库,把相关旧簿、旧签、当年经手之人一并带来。未审之前,谁也不许离峰。”
几名戒律弟子应声而出。
可就在他们刚要动身的刹那,陆照川忽然觉得堂外风向变了。
不是山风。
是人动了。
有人比戒律司更早一步,已经冲着那个名字去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堂门外那片渐亮的天色,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案子已经不只是“查”了。
从沈伯舟这个名字出口开始,真正的灭口,也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