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娥皇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停了停。
窗外是金陵城惯有的春日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切出明暗格子。空气里有甜丝丝的花粉味混着厚重的沉水香。她坐得笔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丝弦。
那首《春江花月夜》的谱子摊在矮几上。
乐坊管事早上回了话,说陛下定了这首曲子作诗会开场。她当时点了点头,此刻看着谱子上熟悉的工尺符号,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从嘉以前顶喜欢这首曲子。
他会眯着眼打拍子,听到兴浓处跟着哼唱,眼里有种纯粹的光,沉浸在音律构筑的虚幻山河里。
可现在……
她想起昨晚去御书房送食盒,隔着门听见里头他和张承旨说话。谈的是账目、数字、“工匠”、“字模”这些她完全陌生的词。那语气里没有半分从嘉式的沉浸与迷醉,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拆解般的冷静。
门忽然被推开。
周娥皇手一抖,琵琶弦发出“铮”一声轻响。她抬头,看见妹妹周女英像只轻快的鸟儿飞进来。
“阿姐!”周女英眼睛亮晶晶的,“乐坊把排练时辰定在后日申时初刻,在流杯亭先合一遍。管事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要添减的?”
周娥皇定了定神,脸上浮起温婉的浅笑。“就按定下的办吧。乐工们的赏赐,按旧例再加三成。”
“好嘞!”周女英应得干脆,却凑到矮几边翻了翻谱子,“阿姐,姐夫为什么非要选这首呀?虽然好听,但总觉得……不够新奇。”
周娥皇看了妹妹一眼。女英还小,不懂这首曲子对“过去那个从嘉”意味着什么。
“陛下定有陛下的考量。”她轻轻说,“诗会雅集,开场总要庄重些。”
“也是。”周女英撇撇嘴,随即眼睛更亮了,“对了阿姐,我昨儿从御书房出来,路上碰见张承旨跟小太监低声说话,好像听见什么‘字模’、‘铜活’……怪有意思的。后来我去问姐夫,你猜姐夫怎么说?”
周娥皇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她放下琵琶,端起茶盏。
“陛下怎么说?”
“姐夫没直接答我!”周女英鼓了鼓腮帮子,“他就问我,说女英啊,你看那些诗词文章,写得好不好?”
“我说当然好啊。”
“他又问,那要是能让天下人都读到,是不是更好?”
“我想了想,说是啊,可是天下那么多人,又不是人人都会抄书,就算会抄,那得抄到什么时候去?”
周娥皇慢慢啜了一口茶。茶水微苦。
“然后呢?”
“然后姐夫就笑了!笑得有点怪,好像藏着什么特别好玩的主意似的。他说,是啊,抄太慢了。那如果……像匠人做模子一样,先把字一个个刻在铜块或木块上,需要印什么文章,就把这些字块拼起来,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唰!一页就印好了。这些字块还能反复用,今天拼成这首诗,明天拆了又能拼成那篇文章。你说,要是真能这样,那些好诗词好文章,是不是就能成百上千份地做出来,让更多人看到了?”
周娥皇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字模?铜活?拼起来印?
她自幼长在诗书之家,见过雕版印书——那是极费时费工的事,一套版刻成只能印固定的一本书。可陛下说的这个……把字单个刻出来随意拼排?
她想象了一下:无数个小小的、反着的字块像孩童积木排列组合,刷墨,压印。同样的文字以完全相同的面貌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那是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关于“文字”存在和传播的方式。冰冷,高效,带着近乎粗暴的复制力。
完全不像从嘉会想的东西。
从嘉沉迷的是文字本身的美,是音韵的流转,意境的营造。他视文字为有灵性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他绝不会想到要把文字像工匠处理木料铜坯一样去“标准化”、“批量化”。
周娥皇觉得喉咙发干。
“陛下……真这么说的?”她声音比平时更轻。
“对呀!”周女英完全没察觉异样,“我觉得可好玩了!要是真能那样,我喜欢的诗不是想印多少就印多少?还可以送给好多人!阿姐,你说这法子能成吗?”
周娥皇沉默了。
能成吗?她不懂匠作之事,但本能感觉到这念头背后藏着让她不安的东西。那不仅仅是一种新技术,更像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把风雅之事纳入可以计算、复制的轨道。
而提出这念头的人,是她的夫君,是那个曾经与她琴瑟和鸣的李从嘉。
“或许吧。”她含糊应了一声,重新拿起琵琶,“陛下近来思虑国事,或许是从别处听来的奇思妙想。”
“肯定是姐夫自己想出来的!”周女英斩钉截铁,眼里闪着崇拜的光,“姐夫现在可厉害了,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阿姐你没发现吗?”
周娥皇的手指按在弦上,微微用力。
琴弦陷进指腹,带来一丝刺痛。
她当然发现了。只是她一直不愿深想,宁愿把那一切归结于“大病初醒”、“担起责任”。可当这种改变具体到“字模”、“拼印”这样实实在在的、与她熟知的夫君截然不同的想法上时,自欺欺人的薄纱就被撕开了。
“女英。”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话陛下只是随口说的,你听过便罢,莫要到处议论。朝堂之事,宫闱之言,都需谨慎。”
周女英愣了愣,兴奋劲冷却下来。“哦……我也没想到处说。就是刚才过来时,碰见永宁公主她们在御花园赏花,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周娥皇心头一跳。“永宁公主?还有谁?”
“还有安国夫人、陈昭容她们几个。”周女英回想,“她们听了也都说稀奇,安国夫人还笑,说陛下是不是被账目烦糊涂了,怎么琢磨起匠人的活计。永宁公主倒是没说什么,就是笑了笑。”
周娥皇闭了闭眼。
安国夫人是宗室长辈,心直口快。永宁公主性子沉静但心思细密。这话从女英嘴里出去,经这些人口再一传,怕是用不了半日,半个宫廷都会知道陛下在琢磨“像做模子一样印书”的古怪念头。
好事者会如何解读?奇技淫巧?不务正业?还是关于这位年轻君王“变了”的种种猜测?
“以后这样的话,莫要再提了。”她语气重了些,“尤其在外人面前。”
周女英见姐姐神色严肃,吐了吐舌头。“知道啦,我不说就是了。那我去乐坊传话!”
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重新安静。周娥皇独自坐着,看着谱子上某个工尺符号旁不知何时溅上的一滴极小极淡的墨点。她伸手触碰,指尖传来冰凉干透的触感。
像某种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午后,从嘉握着她的手教她辨认琵琶曲谱里一个极难的指法转换。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指尖有薄茧,蹭过她手背时带起细微战栗。
那时候他的眼睛清澈得像秦淮河初融的春水,里面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周娥皇猛地收回手,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张伟从宫门侧的小夹道快步走出来,额角见汗。
陛下昨日交代要安排微服出宫见工匠鲁三七,他不敢怠慢,连夜遣心腹去城南打探。刚才小吏回来复命,说找到了——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正在自家又小又破的作坊门口跟米铺伙计为了几斗糙米价钱争得面红耳赤。
“看着就是个寻常匠户,脾气还有点倔。”
张伟心里直打鼓。能让陛下特意嘱咐“微服”去见的人,怎么可能寻常?
他捏着袖子里记着鲁三七住址的纸条,脚下步子更快。陛下说了“不是现在”,但也没说具体什么时候。他得先把一切安排妥当,路线、护卫、借口、接应……桩桩件件都得提前筹谋,还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尤其是韩相公那边。
张伟想起昨日小禄子被调去浣衣局时韩熙载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心里发紧。这位枢密副使耳目众多。陛下这几日的举动,又是查账又是抓眼线,还突然对“字模工匠”感兴趣,韩相公不可能毫无察觉。
若是寻常时候,陛下想见个匠人召进宫来便是。偏偏要“微服”。
这其中的用意……张伟不敢深想。
他刚拐过月洞门,差点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哟!”对方踉跄后退。
张伟定睛一看,是礼部一位姓王的员外郎,出身寒微,靠苦读考中的进士,在朝中没什么声望。
“王员外,对不住,下官走得急了。”张伟连忙拱手。
“无妨无妨。”王员外摆摆手扶正官帽,眼神闪烁压低声音,“张承旨行色匆匆,可是……陛下又有新吩咐?”
张伟心里咯噔。这话问得蹊跷。
“些微琐事,不敢劳员外动问。”他打起官腔。
王员外却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下官今早听闻一桩趣事。说是陛下近日有意革新印书之法?欲效匠作,制活动字模,以求诗文广布?”
张伟脸上笑容僵住了。
这事怎么传得这么快?昨日陛下对周家小娘子说那番话,这才隔了一夜,连礼部一个边缘员外郎都听说了。
“王员外从何处听来?”张伟不答反问。
“这个……不过是宫中女眷闲谈偶然听闻。”王员外讪笑,“下官也是好奇,若真有此法,于文教确是莫大善举。想我寒窗十载,当年为借一本《文选》不知给人说了多少好话。若书籍真能如匠作般易得……”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意识到失言。
张伟却听出了他话里未尽之意。这王员外是寒门出身,对书籍昂贵的苦处有切肤之痛。所以听到“活动字模”可能降低书籍成本的想法,第一反应不是“奇技淫巧”,而是“莫大善举”。
这倒有点意思。
张伟心思转了几转,脸上重新堆起笑却不置可否。“陛下圣心独运,非臣下所能妄测。此类传闻,王员外还是莫要轻信外传。”他拱拱手,“下官还有要务,先行一步。”
说完快步离开。走出十几步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带着探究和隐约期待的目光。
张伟心里那点不安忽然淡了些。陛下这随手抛出的石子,似乎真的激起了不一样的涟漪。
流杯亭边的合练定在申时初刻。
乐工们早早到了,在亭外水榭边调试音准。周娥皇到得稍晚,换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那层淡淡倦意用再好的脂粉也掩不住。
乐坊管事躬身汇报排练细节。周娥皇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水榭另一边。
那里聚着几位宗室女眷和低位嫔妃。永宁公主在,安国夫人声音最大。周娥皇看见妹妹也在那群人边上,正跟一个宗室女孩咬耳朵笑得眉眼弯弯。
她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果然,没过多久安国夫人爽朗笑声飘了过来。“哎,你们听说没?咱们陛下最近琢磨出新花样了!”
周围安静一瞬,响起好奇催促。
“什么新花样?”
安国夫人声音故意放大:“我也是听女英那丫头说的——陛下想着,要把咱们写诗作词的文字像匠人做模子似的一个个刻出来,然后拼在一起刷上墨往纸上一压!嘿,一篇文章就印好了!那些字块还能反复用!”
她边说边比划,语气调侃。“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咱们陛下是不是被户部那些账本子绕糊涂了,怎么想起工匠活计来了?”
周围响起低低哄笑。有人附和:“诗文乃风雅之事,怎能与匠作混为一谈?”也有人好奇:“真能那样?印起书来岂不是快得很?”
永宁公主摇着团扇没笑也没说话,只微微侧头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水榭这边。
周娥皇站在乐工们前面背脊挺直,脸上挂着温婉浅笑仿佛没听见议论。只有最近乐坊管事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捏住了袖口一角。
“开始吧。”周娥皇轻声说。
乐工们敛容肃立。管事的令旗一挥。
《春江花月夜》前奏如流水般淙淙响起。琵琶清越空灵,像月出东山照亮静谧春江。箫声幽幽,笛音婉转,阮咸箜篌加入织就粼粼波光。
周娥皇闭上眼睛指尖随乐声起伏轻轻划着节拍。
这是从嘉最爱的曲子。每一个音符她都烂熟于心。能想象出如果是以前的从嘉坐在这里听会是怎样神情——微微眯眼嘴角噙笑,整个人沉浸在音乐构筑的幻梦里暂时忘却山河之重。
可现在的从嘉……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御书房窗边侧脸被烛光勾勒出冷硬线条,对张伟说:“朕要微服出宫,亲自去他的作坊看看。”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对风雅的沉醉,只有猎手逼近目标时的冷静决断。
乐声进入高潮,琵琶轮指如急雨,箜篌刮奏似惊涛。
周娥皇猛地睁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韩熙载放下茶盏,盏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嗒”一声脆响。
书房里安静,站在下首的门客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活动字模……”韩熙载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不高却沉甸甸,“陛下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门客躬身,“话是从周家二小姐嘴里传出来的。今日宫中女眷聚会,安国夫人当趣事说了,如今怕是不少人都知道了。”
韩熙载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
书房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盘绕出变幻莫测形态。窗外暮色渐浓。
他今年四十有八,在南唐朝堂沉浮近三十年,早已练就洞悉人心的眼睛和泰山崩于前色不变的城府。可最近这位年轻陛下的举动却让他第一次感到难以把握的困惑。
查账,抓眼线,现在又是闻所未闻的“活动字模”。
每一件事都透着古怪。连在一起更像支离破碎的拼图,让人看不清全貌却又隐约感觉到背后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正在重新排列棋盘上的棋子。
“你怎么看?”韩熙载忽然开口。
门客谨慎斟酌:“学生以为……陛下此举或许有两种可能。其一,陛下少年心性偶得奇思随口一说未必当真。活动字模听起来巧妙但实施困难,陛下日理万机未必有精力深究。”
韩熙载不置可否。
“其二……”门客声音更低,“陛下或有深意。近来朝中暗流涌动,北境军费之事尚未了结,刘文晏弹劾张伟受挫陛下却对张伟愈发倚重。如今抛出‘字模’之说看似无关朝政实则……或许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朝野反应。”门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试探哪些人会视为‘奇技淫巧’嗤之以鼻,哪些人会认真思考可行性,哪些人会从中看到机会。陛下登基未久根基未稳,此举或许是在甄别可用之人,亦或是在散布迷雾转移视线。”
韩熙载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缓缓靠向椅背陷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慑人。
转移视线?查北境军费账目抓宫中眼线已经触动某些人神经。若是此时再抛出一个更引人注目、更超越常理的话题,确实能让一部分人注意力从军费贪腐宫廷暗探这些要命事情上移开。
好一招声东击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以往只知吟风弄月的年轻君王心机手段可就远超预期了。
但……还有一种可能。
韩熙载想起那日朝堂上李玉驳斥刘文晏时精准冷静直指要害的言辞。那不是临时起意的急智,更像根植于思维深处的拆解分析方式。
还有他问及北境军情细节时那些关于粮秣转运边堡营造的具体问题。那不是一个沉迷词章的文弱君主会关心的事。
“你说……”韩熙载缓缓开口声音飘忽,“一个人经历一场大病昏迷三日,醒来之后性情大变思虑方式判若两人……这可能吗?”
门客迟疑:“古有记载大难不死或有顿悟。但如陛下这般……确实罕见。”
韩熙载沉默很久。书房里只有铜漏滴水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闷。
“继续盯着。”他终于说道声音恢复沉稳冷硬,“宫中,朝中,还有那个叫鲁三七的工匠。陛下既然说要‘微服’去见就一定会有所动作。我要知道陛下见了他之后会说什么做什么。”
“是。”门客躬身应下,迟疑又问,“那‘字模’之事……相公如何应对?如今传言已起怕会有御史或清流就此上奏劝谏陛下莫要耽于奇巧荒废政事。”
韩熙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温度的笑。“让他们去劝。陛下近来似乎很乐意听这些‘劝谏’。”
门客会意退去。
书房只剩韩熙载一人。他重新端起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暗沉茶汤。
水面倒映出窗外渐浓夜色也倒映出自己模糊凝重的脸。
“活动字模……”他低声自语。
如果真的可行呢?如果真的能让书籍像匠作器物一样被大量廉价复制出来呢?
那会意味着什么?寒门学子不再为求一书而折腰?文教普及民智渐开?还是某种更深远难以预料的变化?
韩熙载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念头背后潜藏的力量。
那不仅仅是一种新技术。那可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某扇紧闭大门。
而握着这把钥匙的人,是那个让他越来越看不懂的年轻皇帝。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被夜幕吞噬。
李玉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面前摊开的奏章是江宁府关于疏浚秦淮河支流以利春耕灌溉的详细条陈。数据翔实预算清晰,连征发民夫轮换日程粮食补给点都列得明明白白。
写这份条陈的官员叫江寄渔,前科进士出身不高但做事扎实。
李玉批了个“准”字,添了句“着江宁府督饬办理务求实效毋使扰民”。
写完他搁下朱笔向后靠进椅背舒了口气。
御书房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响。冯玉恩垂手站在门边阴影里像个没有生命的摆设。
李玉视线落在书案一角。那里压着张伟半个时辰前悄悄送进的纸条:“鲁三七,住城南榆钱巷尾独门小院门前有棵老槐树。每日辰时开铺酉时收工。脾气倔好酒,手艺据传极精但生意冷清。”
下面附了简略地图。
张伟办事确实越来越妥帖。
李玉拿起纸条又在“脾气倔好酒”上点了点。倔脾气往往意味着有原则不易收买。好酒可能是个突破口也可能是个麻烦。
他需要的是真正有技艺有想法能理解执行“超越时代”构思的工匠,不是唯唯诺诺的应声虫。
鲁三七听起来像合适人选。但也只是“像”。究竟如何还得亲眼见。
李玉将纸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松开手,灰烬飘落砚台边被夜风吹散。
“冯玉恩。”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老宦官立刻上前躬身。
“诗会的事筹备如何?”
“回陛下,一应事宜皇后娘娘已安排妥当。乐工后日申时流杯亭合练,诗会定于三日后午时澄心堂举行。受邀官员文士名单奴婢已按陛下吩咐送呈皇后娘娘过目。”
冯玉恩声音平稳恭敬听不出情绪。
“苏枕溪在名单上吗?”
“在的。苏舍人近来诗名颇盛虽有些争议,但皇后娘娘说既是文会当兼容并蓄故也列入。”
李玉点头没再问。他想知道宫里宫外关于“活动字模”传言发酵到什么程度,但这话不能直接问冯玉恩。这老狐狸太精,任何额外关注都可能让他嗅出不同寻常味道。
不过从张伟今日匆匆来报时略显紧绷神色里,李玉大概能猜到石子已投下涟漪正扩散。
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好奇探究,也有人会感到不安。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在真正动手前先把水搅浑看看底下浮起什么。
“陛下。”冯玉恩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方才听闻北边驿馆那边有些动静。”
李玉眉梢微动。“什么动静?”
“守门刘公公傍晚换值时悄悄跟奴婢说的。今日午后有一队车马到江宁城外驿馆,看旗号仪仗不似寻常商旅倒像……北边来的官家人。刘公公瞥见为首那人下马车时腰间挂的牌子似乎是……宋国皇城司样式。”
皇城司?
李玉心里弦绷紧了。宋国特务机构这个时候派人来南唐都城?
“来了多少人?可有递文书?”
“约莫十余人车马三辆。文书奴婢尚未听闻。刘公公也只是远远瞥见不敢靠近。或许明日鸿胪寺会有正式通传。”
李玉沉默片刻。
宋国使团在这个节骨眼到来还带着皇城司的人……是例行通好还是别有目的?
“知道了。”他摆手,“下去吧。若有新消息及时来报。”
“是。”冯玉恩躬身退出掩上门。
室内重归寂静。李玉独自坐在书案后,烛光将他身影拉长投在身后江山万里图屏风上晃动不定。
宋国皇城司是赵匡胤亲手建立的情报特务机构直属皇帝权力极大监察百官刺探邻国无所不为。派皇城司干办带队前来绝不仅仅是“通好”那么简单。
他们会来做什么?探查南唐朝局虚实?观察他这个“新君”成色?还是与北境突然出现的游骑有关?
李玉手指无意识在桌面上敲击起来。节奏很快很轻却带着绷紧力度。那是他思考时残留的现代习惯——模拟敲击键盘。
此刻脑子里那台“计算机”正高速运转调取关于宋国皇城司这个时间节点的历史记忆碎片试图拼凑最合理推测。
但历史已出现偏差。原主“落水昏迷”和“性情大变”本身就是最大变量。宋国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次使团到来恐怕就是一次针对性试探。
而诗会在即活字工匠事刚铺开,军费贪腐调查还在暗中进行……所有线索似乎都在朝某个节点汇聚。
李玉忽然有点想笑。这局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风带着初春寒意涌进来吹散满室烛烟沉闷。远处宫墙轮廓隐在黑暗里,只有角楼上风灯像几点孤悬星子在夜风中明灭。
更远处是沉睡的金陵城。秦淮河波光乌衣巷檐角市井街坊灯火,还有城南榆钱巷尾老槐树下某个可能正就着劣酒琢磨铜块刻刀的倔强工匠。
一切都在夜幕下静静蛰伏等待破晓。
李玉深吸一口冰凉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属于“玩家”的兴奋冷静又一次清晰升腾。
对手已经落子。现在该他回应了。
诗会前一日宫中气氛明显不同。
澄心堂内外张灯结彩宫人穿梭往来。乐工在偏殿最后排练,丝竹声隐约飘出。
周娥皇一早便去亲自查看布置。她穿海棠红宫装外罩浅杏半臂,发髻梳成朝天髻簪赤金点翠大凤钗,仪态万方只是眉眼倦色即使用脂粉遮盖依旧在垂眸瞬间泄露一丝痕迹。
“屏风再往左挪半尺要正好挡住西晒日头。”
“席垫换秋香色。靛蓝太沉压不住春日明快。”
“香换清远香味淡雅些莫抢茶香墨香。”
她一条条吩咐下去声音不高却清晰果断。周围女官宫人凛然遵从。
只有贴身宫女看见她转身走向后堂时脚步几不可察踉跄了一下连忙虚扶。
“娘娘您歇会儿吧从早上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周娥皇摆手示意无妨。她在后堂临窗椅子坐下接过温茶慢慢啜了一口。茶水润泽干涩喉咙却化不开心头乱麻。
从早上起她就陆续听到闲言碎语。关于陛下“活动字模”奇想经过两日发酵已从后宫传到前朝。有几个以清流自诩低阶官员私下议论陛下“耽于奇巧恐非圣主之道”。也有寒门出身官员如礼部王员外郎在公开场合虽不敢多言但私下流露明显兴趣支持。
两种声音像暗流在平静湖面下涌动。
而明日诗会受邀官员文士近百人这两派人都会到场。到时候会不会有人借着诗酒唱和将话题引向“字模”之事?若真有人当面质疑陛下会如何应对?顺势否认平息议论还是坚持己见引发更大波澜?
周娥皇不知道。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曾经熟悉无比的枕边人。他每个举动都像蒙着一层雾让她看不清背后真实意图也摸不透他最终会走向何方。
这种失控感觉比任何明确危机都更让她恐惧。
“娘娘。”女官轻步走进躬身禀报,“苏舍人方才递了帖子说明日诗会他预备了一首新作想请陛下和娘娘品评。另外……他还问明日可否带一位友人同来?说是位醉心金石雕刻民间匠师虽无功名但于文字形制颇有心得或可为诗会添别样趣味。”
周娥皇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苏枕溪要带一个匠师来?还是“醉心金石雕刻”的匠师?这未免太过巧合。是苏枕溪自己听到风声想借此机会探陛下口风?还是有人授意?
“苏舍人可说了那匠师姓名?”
“说了,姓鲁行三人都唤他鲁三爷。说是城南有名巧手尤其擅长刻印。”
鲁三爷。鲁三七。
周娥皇的心直沉下去。果然是他。那个陛下特意交代张伟去寻访甚至打算“微服”去见的工匠。现在苏枕溪却要光明正大把他带到明日诗会上。
这到底是苏枕溪自己的主意还是陛下默许甚至授意的安排?
“准了。”周娥皇声音平静得有些空洞,“转告苏舍人明日携友同来便是。诗会本是雅集广纳贤才正该如此。”
女官应声退下。
周娥皇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花瓣洁白如雪在春日阳光下几乎透明,风一吹便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无声坠入尘埃。
很美也很脆弱。像极了某些她曾经坚信不疑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日她坐在周家后花园秋千上,从嘉站在身后轻轻推着。那时候风很暖花香很浓,他笑声清朗得像玉磬相击一声声敲在她心上。
他说:“娥皇等我以后做了皇帝定要把全天下最好的诗最好的词都搜集起来印成最漂亮的书放在你枕边让你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她当时笑他傻。“印书多费事呀有那工夫不如多陪我弹弹琴写写诗。”
从嘉也笑眼睛弯成月牙。“那不一样。琴和诗是我们的。可那些好书是天下人的。我想让天下人都能读到都能像我们一样被美好文字打动。”
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虽然天真却纯粹得让人心疼。
而现在……他也在想着“印书”想着“让天下人都能读到”。可那语气方式背后冰冷的计算谋划却与记忆中温柔少年判若两人。
究竟是时间改变了他?还是那场大病真的带走了些什么又换来了些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日诗会恐怕不会只是一场简单风雅聚会了。
诗会当日天色晴好。
澄心堂内外花团锦簇。堂前庭院数十盆春兰杜鹃海棠开得正艳香气袭人。廊下悬挂彩绸琉璃宫灯即便白日也折射斑斓光晕。
受邀官员文士陆续到来衣冠楚楚相互见礼寒暄之声与隐约丝竹乐音交织热闹而不失雅致。
李玉到得不早。他穿天青色常服外罩同色暗纹纱袍腰间玉带头上只簪青玉簪。打扮比平日上朝随意但通身气度比以往那个总是带着文弱忧郁的年轻君王多了几分沉静疏朗。
周娥皇陪在他身侧一身正红宫装雍容华贵脸上带着无可挑剔温婉笑容与到场宗室长辈重臣家眷一一见礼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任谁都看不出她袖中手指尖早已冰凉。
“陛下驾到——”
冯玉恩尖细嗓音响起堂内堂外顿时安静。所有人躬身行礼高呼万岁。
李玉抬手虚扶:“今日诗会君臣同乐不必拘礼。都坐吧。”
众人谢恩落座。
乐声适时响起正是《春江花月夜》。琵琶淙淙箫笛幽幽将一室春光染上几分空灵悠远意境。
李玉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韩熙载坐左首第一位紫袍玉带面容沉静垂着眼似乎在专注欣赏音乐。张伟坐稍远位置低头不敢对视。刘文晏也来坐在一群御史中间脸色还有些不自然僵硬。
再往后是一些年轻官员文士。苏枕溪坐在其中穿着洗得发白青衫坐姿笔直神情拘谨又不时抬眼望向堂外似乎在等什么人。
李玉视线在苏枕溪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他端起宫人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茶是好茶今年明前龙井清香沁脾。可这满堂衣香鬓影丝竹盈耳却让他有种置身戏台下错觉。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角色说着该说话笑着该笑的笑底下却暗流汹涌各怀心思。
真有意思。
乐声渐歇。按照流程接下来该是与会文士依次献诗相互品评。周娥皇作为皇后已准备了几首新作打算抛砖引玉。
她正要开口堂外却忽然传来轻微骚动。
一个穿内侍省服色小太监急匆匆从侧门进来快步走到张伟身边俯身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伟脸色骤变。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李玉眼神里满是惊愕焦急。
李玉眉梢微挑。张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若非极其紧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此地用这种表情看他。
他放下茶盏对身侧周娥皇低声道:“朕去更衣片刻即回。”
周娥皇怔了怔温顺点头:“臣妾知晓。”
李玉起身在冯玉恩随侍下从侧门悄然离开澄心堂。张伟几乎同时起身跟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堂后僻静廊庑下。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明暗光斑。远处诗会谈笑声隐约可闻更衬此地安静压抑。
“何事?”李玉停下转身看向张伟。
张伟额角全是细密汗珠顾不得擦急声道:“陛下北边驿馆方才传来密报!宋国使团已至江宁城外带队者……是宋国皇城司一位干办名为王继恩。他们递上文书除常规通好外还特意问及陛下‘圣体安康’并……请求参观我朝‘文华鼎盛’之象。”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掩饰不住惊惶。
“另外……鸿胪寺人暗中查验他们随行车辆货物发现……发现其中一口箱子里装的不是寻常礼品而是……而是几十套崭新的我朝禁军制式弓弩箭矢!上面还有军器监烙印!”
李玉眼神倏然冷了。
参观“文华鼎盛”?带着南唐禁军制式武器来“参观”?
这已经不是试探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