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可真巧。”李玉放下笔,脸上那点刚写完诗的沉郁瞬间散了,“我这儿刚写完,肚子正空着呢。”
周女英像只雀儿似的蹦进来,把食盒往御案边角一搁,自己掀开了盖子。
“阿姐让小厨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说是你以前爱吃的。”她话说一半,舌头打了个转,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玉,“我尝了一块,甜得刚刚好。”
李玉心里“咯噔”一下。以前爱吃的?原主的口味他哪里清楚。面上不动声色,他拈起一块咬了口:“难为她还记得。”
周女英趴在御案对面,手肘撑着下巴看他吃。“姐夫,”她压低声音,带着孩子气的神秘,“你刚才写什么呢?我进来时看你眉头皱着,可严肃了。”
“随便写写。”李玉含糊道,把诗稿推过去,“春暮了,有点感触。”
周女英接过来小声念了几句,眉头微蹙:“风絮飘残已化萍……姐夫,你这诗怎么听着有点……不像你以前写的。”
李玉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这姑娘直觉准得吓人。
“大病一场,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他叹了口气,“看东西写东西,难免不一样了。”
周女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又回到诗稿上:“不过这句‘人到情多情转薄’写得真好。我要是拿去给阿姐看,她准保又要掉眼泪。”
“别。”李玉脱口而出,随即放缓语气,“刚写完,草稿而已,等改好了再给她。”
周女英“哦”了一声,把诗稿放回案上。
李玉又吃了一块糖糕,状似随意地问:“你阿姐今日心情可好些了?”
“好些了吧。早上她去库里找那架旧琵琶出来擦拭,说过几日要调音。”周女英想了想,“能想起弹琵琶,总比前两日只知道发呆强。”
琵琶。李玉想起人物卡里的描述:周娥皇心烦意乱时会反复擦拭心爱的琵琶。这算是个好迹象。
“那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干。
周女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凑近些:“姐夫,你是不是惹阿姐生气了?她这两日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好像有点怕,又有点难过。”
李玉沉默片刻:“没有。只是我病了这一场,性子有些变化,她一时不适应。”
“那你多陪陪她呀。”周女英说得理所当然,“阿姐最喜欢你陪她说话听曲了。”
李玉苦笑。陪?他现在对着周娥皇,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演戏,都在承受鸠占鹊巢的重压。
“朝事忙。”他最终只能给出这个借口,“等过些日子空下来再说。”
周女英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追问。“对了姐夫,诗会的事,阿姐让我来问开场想用什么曲子?”
李玉愣了一下。对了,为了活字印刷术的亮相,也为了安抚周娥皇,他提过要办小型诗会。
“让你阿姐定吧。”他选了最稳妥的说法,“她素来精通音律,选的曲子定然合宜。”
周女英点点头,又说了会儿宫里琐事,见李玉有些心不在焉,便收拾食盒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模拟敲击。
哒。哒哒。哒。
他在想那个窥视者。是谁的人?目的何在?
直接揪出来?太蠢。打草惊蛇,他现在羽翼未丰,等于自毁长城。
将计就计?
李玉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既然有人想窥探,那就让他窥探。只不过,窥探到的得是他想让人看到的。
他铺开新纸,提笔蘸墨,写下一份看起来琐碎又具体的“吩咐”。
“着内侍省承旨张伟:一、查宫中各殿宇排水沟渠,拟具疏浚修缮估费清单;二、查验内库所存灯笼烛台,凡老旧破损者另册登记,估换新之费;三、命将作监选熟手匠人三名,待朕召见,询以宫室局部改建之可能及所费……”
他写得很慢,措辞平实,像是在认真考虑要折腾些工程。这些工程真要动起来,花费可观,动静也不小。
写完后,他吹干墨迹折好。“冯玉恩。”
老太监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把这个交给张承旨。”李玉把纸条递过去,“告诉他,不必急,慢慢查,仔细估,务求详实。但朕要得急,让他三日内先报个大概数目上来。”
冯玉恩双手接过,低眉顺眼应了声“是”。
李玉看着他,忽然又问:“冯伴伴,你在宫里年头久,可知各宫各处夜里值守洒扫的人,都是怎么安排的?尤其是御书房附近。”
冯玉恩眼皮微抬又垂下:“回大家的话,宫中值守洒扫皆有定例。御书房外围由亲卫司戍卫,殿内及近处廊庑洒扫,则由内侍省指派稳妥内侍轮值。通常是两人一班,子时前后交接。”
“稳妥内侍。”李玉重复了一遍,“怎么个稳妥法?”
“皆是身家清白、在宫中有年岁、行事谨慎的老成之人。”冯玉恩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最后这句补充很轻,但意味深长。
李玉看了他一眼。“明面上。那暗地里呢?有没有那种看着老实,其实跟宫外某些府上沾亲带故,或者收过好处的?”
冯玉恩头垂得更低了:“大家明鉴。宫中人数众多,奴婢不敢说尽知根底。若论亲戚故旧……金陵各府邸盘根错节,难免牵连。至于收受好处……人心隔肚皮,奴婢更不敢妄断。”
滴水不漏。
李玉也不指望他能说出具体名字。“朕随口一问。”他摆摆手,“你是老人儿了,规矩懂得比朕多。朕只是觉得近日宫里不太清净,夜里总觉得窗外有影子晃过,许是病后精神不济眼花了。”
冯玉恩猛地抬头,脸上恭谨面具出现一丝裂缝:“大家……可要奴婢传唤亲卫司彻查?”
“不必。”李玉摇头,“兴许真是朕眼花了。大张旗鼓反而闹得人心惶惶。你私下里留点心就是了。若真发现什么不妥,悄悄来回朕,别声张。”
“奴婢明白。”冯玉恩躬身退下,脚步比平时更轻。
李玉独自坐在烛光里,手指又开始敲击扶手。
哒。哒。哒。
这次节奏稳定。
鱼饵撒出去了。那份关于修缮估费的“吩咐”就是个明晃晃的饵。想窥探他动向的人,必然会想方设法探听张伟在查什么。
至于冯玉恩……那句“明面上”和听到“窗外影子”时的反应,说明他至少不是窥视者的同谋。可以观察利用,但不能完全信任。
一切布置妥当,剩下的就是等待。
李玉拿起食盒,又拈了块糖糕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这局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也……越来越真实了。
**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朝会照常,刘文晏称病告假。张伟开始“奉命”查勘沟渠、清点灯笼,带着小太监在宫里转悠丈量。消息传开,宫人内侍都猜测陛下是不是真要修缮宫苑了。
李玉自己也如常起居,批阅奏章,偶尔召见臣子询问春耕、常平仓存粮这些民生实务。他问得很细,数据记得很牢,让那些本以为皇帝只是走个过场的官员暗暗心惊。
一切都很正常。
但李玉知道暗流在涌动。
冯玉恩变得格外沉默谨慎,值宿时耳朵似乎总是竖着的。
张伟在第三日傍晚悄悄递来密报。
“臣依大家吩咐,暗中留意各宫人等。”张伟声音压得极低,“两日来,共有三人曾旁敲侧击问及查勘之事。其中两人乃各宫主位娘娘身边内侍,问得含蓄。另一人……”
他从袖中摸出折得很小的纸条双手奉上。
“是负责御书房西侧廊庑夜间洒扫的小内侍小禄子。昨夜子时交班后,他绕道去了西华门附近僻静墙角,将此物塞进墙砖缝隙。臣的人盯着,半个时辰后有一形似杂役的人取走。尾随发现,那人进了韩相公府后巷角门。”
李玉展开纸条。字迹歪斜稚嫩:“张承旨连日查沟渠、灯笼,似有估费之意。陛下或欲修缮宫苑,动静不小。”
小禄子。夜间洒扫。韩熙载府后巷。
线索连起来了。
和他预料的差不多。窥视者未必是韩熙载本人指使,但消息最终流向韩府,说明韩熙载至少是知情者。
重要的是,鱼咬钩了。虽然只是条小鱼,但顺着线或许能摸到更大的。
而且这条小鱼的出现方式很有意思。不是直接窥探御书房,而是通过向执行任务的张伟打探再向外传递。这说明暗处势力很谨慎,知道直接监视皇帝风险太高,转而从皇帝吩咐下去的事务入手。
很聪明。但也暴露了信息渠道——宫中底层,那些能接触到具体事务执行环节的内侍。
“小禄子身家背景查了吗?”李玉问。
“查了。小禄子本名陈禄,淮南滁州人,十二岁净身入宫,今年十九。在宫中七年一直做粗使洒扫,平时沉默寡言。他有个远房表舅在金陵做小生意,那表舅的连襟在韩相公府上做二管事。”
远房表舅的连襟。关系拐了好几道弯,不深挖根本查不出来。
李玉点点头:“人控制住了吗?”
“尚未。臣怕打草惊蛇,只让人暗中盯着。”
“先别动他。调他去浣衣局或别的偏远地方当差,找个由头别太刻意。他传递的消息既然已经出去,那边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用他。调走他,既是一种警告,也不至于让对方立刻察觉我们已经盯上这条线。”
“臣明白。”张伟应道,“那韩相公那边?”
“不必理会。一则我们无确凿证据;二则即便真是他,现在撕破脸对我们没好处。他知道我们在查‘修缮’,我们也知道他知道了,这就够了。彼此心照不宣,反而能争取时间。”
张伟深深吸了口气:“大家思虑周详。”
“还有一事。你估费的单子做得怎么样了?”
“沟渠疏浚初步估算需八百贯;灯笼烛台换新,若只换破损老旧者约三百贯,全部换新则需两千贯以上。宫室局部改建尚未询得匠人,无法估算。”
“嗯。”李玉随口应道,“明日把前两项估算做份正式条陈递上来,朕‘看’了之后会批示‘国库空虚,民生维艰,宫室修缮暂缓’。你把这话和条陈大概内容,‘不经意’漏点风声出去。”
张伟恍然大悟。陛下这是要把戏做全套。先放风声要修宫苑,引得暗处势力关注打探,再以“没钱”否决。一来可观察哪些人对“皇帝想花钱”特别敏感;二来麻痹对方;三来博个体恤民力名声。
一石三鸟。
“臣遵旨。”
“去吧。账目的事继续查,务必小心。”
张伟躬身退下。
李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
远处宫墙轮廓隐在黑暗里。这座城市,这个宫殿,内里布满了眼睛、耳朵和看不见的丝线。每一条丝线都连着某个人,某个家族,试图把皇权困在网中央。
李玉轻轻关上了窗。
网确实存在。
但他这个从网外来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挣扎的力气,而是知道哪几根线最关键的知识。
他不急。慢慢来。先看清线的走向,摸清节点的位置。
**
又过两日。
小禄子被调去浣衣局,理由是“做事勤恳,调往更需细心之处历练”。调令下得平静,宫人只当他是走了运。
张伟那份估费条陈递到御案上。李玉当着中书舍人的面仔细看了,提笔批了长长一段话,核心意思就是“知道了,但没钱,以后再说”。批完后他似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宫内确实有些地方年久失修,奈何国库吃紧,北边又不太平,朕岂能为了一己享乐而靡费国帑?且搁着吧。”
这话很快传了出去。
韩熙载在值房里听到转述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落在纸上。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片刻,慢慢拭去。
“陛下……真是这么说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相爷。冯公公亲口传出,当时好几位舍人在场。”
韩熙载“嗯”了一声,挥手让下属退下。
值房里安静下来。他重新拿起笔,却半晌没有落下。
体恤民力?不事奢靡?
这理由冠冕堂皇。可现在的李从嘉……会因“没钱”就轻易放弃想做的事?
还是说修缮宫苑本身就是幌子?
他想干什么?
韩熙载揉了揉眉心,感到疲惫和隐隐不安。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正在流失。陛下变得陌生,难以揣度。暗地里似乎还有别的动静。他府上二管事前日隐约提了句宫里“不干净”,但具体是什么又语焉不详。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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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小禄子的事处理完,估费的戏也演完了,李玉注意力放回正事上。
张伟再次被悄悄召见。
“臣依大家吩咐,暗中查访江宁府擅长雕版、冶铸的工匠。”张伟眼底带着血丝,“现已访得七人,其中技艺最精者三人。但有一人颇为特殊。”
“哦?”李玉抬眼。
“此人名叫鲁三七,并非在册官匠,而是城外私人作坊匠头,专做精细铜铁活计,尤擅刻模。”张伟从怀中取出册子翻开,“据与其相熟的匠人酒后所言,约莫两年前,鲁三七曾醉后夸口,说他试制过一套‘可单个活动、随意拼排’的铜字模,印出来的字比雕版清晰,且一字可反复使用。当时听者只当醉话。后来鲁三七酒醒再不提此事,有人问起,他只摇头说‘费料费工,弄不出来,瞎想的’。”
李玉心脏猛跳快了一拍。
活字!虽然只是粗糙雏形,但证明这个时代已经有人摸到了门槛!
只是缺乏系统理论指导和资源支持,火花才熄灭了。
而现在,他来了。
“此人现在何处?”
“就在江宁城外西南二十里的‘鲁氏铁作’,带着几个徒弟接零散活计为生。大家若要见他,臣可安排……”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和周女英清脆的呼唤:“姐夫!姐夫你在里面吗?”
张伟立刻收声垂手退到一旁。
李玉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周女英卷了进来,脸颊微红额角见汗:“阿姐让我来问!诗会上你想用什么曲子开场?乐坊管事等着回话呢!”
诗会曲子。李玉差点把这茬忘了。他看了眼张伟,又看了看周女英。
活字工匠的事很重要,但眼下不是深谈时候。
他定了定神:“不是说了让你阿姐定就好么?”
“阿姐定了几个备选拿不定主意嘛。”周女英从袖中抽出洒金笺递过来,“她说你是主角,得合你心意。”
李玉接过扫了一眼,都是原主记忆里熟悉的宫廷雅乐。
他目光停留片刻,心里忽然冒出念头。诗会……活字……或许可以结合一下?不是现在,但可以开始铺垫。
“就《春江花月夜》吧。意境开阔,适合开场。”
“好嘞!”周女英记下,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眨眨眼,“姐夫,诗会你可要好好准备哦,阿姐说请了不少人,连那个最近老写怪诗、被人议论的苏舍人也在名单上。”
苏枕溪?李玉想起来了,他确实让冯玉恩在邀请名单里加上了这位困于古典与现代之间的文人。
周女英蹦跳着走了。
御书房重新安静。
张伟还垂手站着等待指示。
李玉摩挲着记录鲁三七信息的纸页,沉吟良久。
“鲁三七……”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属于“玩家”发现关键道具时的笑意。
他抬头看向张伟。
“安排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朕要见见他。不过不是现在,也不是以皇帝的身份。”
“朕要微服出宫,亲自去他的作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