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外面的日头渐渐毒了起来。知了在供销社门前的杨树上叫得人心烦。
江朝阳站在大门口，视线越过马路，落在街对面的修车摊和小卖部上。
个体户老王正手忙脚乱地收摊。遮阳的帆布被他胡乱卷起，马扎踢到一边，连摊位上那半包散装的葵花籽都没顾得上收进玻璃罐里。这在锱铢必较的生意人眼里，是极不寻常的举动。
“楚念慈。”江朝阳没回头，“去对面买根冰棍。看看老王往哪个方向走了。”
楚念慈二话不说，放下笔记本，从兜里摸出两分钱硬币，快步穿过马路。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根快要化掉的奶油冰棍回来，顺手递给旁边馋得咽口水的一个小孩。
“往西走了。”楚念慈走近江朝阳，压低声音，“走得很急，一路上回头看了三次。西边，是去老城区的方向。”
庞建国听见这话，眉头拧起：“一个卖瓜子烟卷的个体户，顶多算你们三社抢生意的竞争对手。这跟假票案能扯上什么关系？”
江朝阳转身走回柜台。
“庞科长，做买卖讲究个进出平衡。”江朝阳拿算盘比划了一下，“假票套出来的货，堆在家里不能当饭吃，必须变成真金白银。去黑市出货，风险大，容易被公安端掉。最稳妥的办法是什么？”
他指了指对面空荡荡的摊位。
“化整为零。找街面的小摊贩，以低于国营柜台的批发价放给他们。老王这种个体户，每天迎来送往，出货量极大，而且没人查他的进货票据。他是天然的销赃终端。”
秦小娥在一旁听着，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我就说这两天不对劲！”秦小娥压着嗓子，生怕外面听见，“老王那摊子上，平时也就卖点两毛钱的经济烟、散装瓜子。这两天，大前门、红塔山，一溜水儿地摆在玻璃柜里。有个老主顾还跟我显摆，说老王那儿的红塔山，比咱们柜台便宜两毛钱！”
周姐也凑过来，补充了一块拼图：“前天下午，我倒垃圾的时候，看见有个男的在老王摊子前面抽烟。老王给他递火，那态度，跟供着财神爷似的。两人嘀嘀咕咕半天，那男的走的时候，老王还往他兜里塞了两包烟。”
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老王就是这个假票团伙的销赃下线。
赵队长把那根揉碎的烟扔进痰盂，果断下令：“这老小子是个突破口。老周，带两个人去把他扣了，连人带货一起端。”
“不能动。”江朝阳伸手拦住赵队。
赵队盯着江朝阳，眼神里带着审视：“怎么，江副组长心疼竞争对手？”
“动了他，就是打草惊蛇。”江朝阳语气平稳，逻辑清晰，“老王突然收摊，肯定是接到了什么风声，或者去交接货款。你现在抓他，老城区那边立刻就会切断联系。那台印假票的机器，咱们就永远找不到了。”
“那你说怎么办？”
“等。”江朝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让他去报信。让他告诉背后的人，三社确实调拨了一批大件物资。贪婪是最好的诱饵。下午三点，他们一定会来人。”
二楼楼梯口，方学工探出半个秃顶。他手里攥着一条的确良手帕，不停地擦着脑门上的汗。
他慢吞吞地走下来，拉住江朝阳的袖子，声音直哆嗦。
“小江啊，这事儿是不是闹得太大了？”方学工看了一眼旁边的公安，“连刑警都惊动了。这帮人要是狗急跳墙，把咱们三社的柜台砸了怎么办？我这个主任还想不想干了？”
这是典型的基层官僚心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江朝阳反手握住方学工的手腕，力道极大。
“方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江朝阳盯着他的眼睛，把话掰碎了揉烂了喂给他，“案子出在三社，那是隐患。但如果三社主动配合公安，破了全市最大的假票案，保住了国家财产。这叫什么？”
方学工愣住。
“这叫政绩。”江朝阳加重语气，“庞科长就在这儿看着。这案子一破，您那个‘副’字，明天就能摘下来。局里年底的先进集体，除了三社，谁还有资格拿？”
方学工眼里的恐惧褪去，贪婪和野心重新占据了高地。他一把甩开手帕，腰板挺直。
“老陈！”方学工冲着后院大吼一嗓子。
保卫科科长老陈提着根橡胶棍跑了出来。
“保卫科的人都给我死出来！把后门堵严实了，连只苍蝇都别放进来！”方学工拿出了主任的派头，“今天谁不听江副组长的指挥，明天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下午两点半。
三社大门外，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说是有两辆原厂漆的凤凰自行车到了货。不少准备结婚的小年轻、下班早的工人，全都围了过来。那个年代，一辆凤凰二八大杠的吸引力，丝毫不亚于后世的豪车。
大厅里人声鼎沸，热气混合着旱烟味、汗酸味，直冲房顶。
这正是江朝阳要的效果。人越多，水越浑，鱼才敢咬钩。
赵队手底下的便衣，已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人群。一个伪装成挑扁担卖菜的汉子，蹲在台阶下抽着闷烟。另一个穿着破劳保服，在五金柜台前反复挑着几个螺丝钉，跟售货员刘姐讨价还价。
江朝阳站在百货柜台前，手里拿着一盒蛤蜊油，正在给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妈算账。
“大妈，这蛤蜊油防裂最好。您要是拿两盒，我送您一双线手套，干农活不伤手。”江朝阳话术熟练，动作麻利。谁也看不出，他的余光一直锁死在大门口的方向。
墙上的挂钟，分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三点整。
大门口的光线被一道人影挡住。
不是那个缺了小指的灰帽子。
来人是个瘦高的男人，大概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抹了点头油。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
这打扮，放在八十年代的机关大院里，一抓一大把，毫无违和感。
男人没有像普通顾客那样到处乱看，而是径直走到百货柜台前。目光越过秦小娥，直接落在了江朝阳身上。
他把公文包放在玻璃柜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本盖着红章的介绍信。
“同志，我是市局后勤科的。”男人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官腔，“听说你们这儿调拨了两辆凤凰二八大杠。我们科里正好需要添置一辆公用车，所以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