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帽子拎着那个装满麦乳精和红塔山的网兜,脚步匆匆地跨出三社大门。他走得极快,肩膀微缩,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转眼就混入了街面上熙熙攘攘的自行车流中。
大厅里的空气,随着他的离开,发生了微妙的沉降。
庞建国盯着门外,手里的旧报纸卷筒有节奏地敲打着另一只手的掌心。二十块钱的公家货,两条红塔山,四斤大白兔,外加两罐上海牌麦乳精。放在八九年的物价标准里,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放眼整个市商业局,谁敢这么大方地往外倒贴?
“江朝阳。”庞建国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意味,“人赃并获的局,你非要放人。万一这孙子拿了东西直接跑路,这二十块钱的窟窿,你拿什么往里填?”
江朝阳没急着接话。他转过身,拿起柜台上那块发黄的棉布抹布,把刚才灰帽子手掌按过的那块玻璃板,仔仔细细擦了两遍。
“庞科长,做买卖的算账,不能光盯着眼前的进出。”江朝阳把抹布随手丢进水盆,指着抽屉里那张假票,“对方今天敢拿二十块钱的假票出来试水,而且面不改色,这说明什么?”
庞建国眉头拧成个疙瘩,没吭声。
“说明他们手里的印版已经彻底调准了,这帮人准备大规模出货。”江朝阳双手撑在柜台边缘,身体前倾,“今天抓他一个跑腿的,顶多是个投机倒把。明天呢?后天呢?不把他们背后的印钞机端了,下个月流进全市供销系统的,就不是二十块,是两百块,两千块。二十块钱的货,买一张通往造假窝点的门票,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这叫逻辑压制。体制内的人重规矩,但更重结果。庞建国听完这番话,敲打掌心的报纸停住了。
此时,靠在副食柜台边的秦小娥,腿肚子还在不争气地打着转。八十年代的国营商店,铁律如山:谁收了假钱假票,谁自掏腰包补齐。二十块钱,抵得上她大半个月的死工资。
“副组长……”秦小娥声音发飘,连平日里那股子刺儿头劲都散干净了,“那货,可是从我手里递出去的。这要是公安同志追不回来,我下个月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这笔账,算案情损耗。”江朝阳转过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百货组,“不走柜台账面,挂在主任办公室的特批耗损里。真要赔,也是我这个牵头搞试点的来想办法。谁也不用掏一分钱。”
周姐站在一旁,长长出了一口气,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得轻快了些。
外社那些被派来“取经”的学员,互相交换着眼色。国营单位里,遇到事领导能不能扛、敢不敢扛,是基层员工衡量跟不跟你的唯一标准。江朝阳轻飘飘一句话,把三社的人心彻底拢成了铁板一块。
楚念慈没有参与这番人情世故的拉扯。她走上前,把那本黑皮笔记本摊开在玻璃板上。
“江老师,我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拿钢笔的笔帽指着纸上的一行速记,“你提‘凤凰自行车’的时候,那个人的呼吸节奏变了。他的肩膀,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下沉动作。人在极度兴奋或者紧张时,才会出现这种肌肉反应。”
江朝阳看了她一眼。这姑娘的观察力,毒辣得不像个坐柜台的营业员。
“大件货物,对这帮职业倒爷的吸引力是致命的。”楚念慈合上笔帽,条理清晰地分析,“自行车、收音机,这些东西在黑市上不用拆包,直接能换大团结。他一个跑腿的,吃不下这么大的货。下午三点,必定会有级别更高的人来接头。”
江朝阳敲了敲柜台,招手把库管老孙叫了过来。
“孙师傅,后院仓库的门打开。”江朝阳安排得极细,“把那两辆凤凰自行车,还有那台熊猫牌木壳收音机,挪到靠窗的位置。窗户半开,保证从外面路过,一眼就能看见反光。”
老孙是个在仓库待了十几年的老江湖,一听就懂里面的门道。
“明白。我再把出库单挂在门背后的板夹上,锁头换成那把生锈的旧铜锁。”老孙压低声音,“谁要是来踩点,一看就是准备随时提货的架势,防备心最松。”
“必须留痕。”江朝阳叮嘱了一句,“进出记录写清楚,防着事后扯皮。”
半小时后,大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赵队长的手下老周,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连气都没喘匀,直接奔着赵队长去了。
“赵队,人跟丢了。”老周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透着懊恼。
赵队长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点火。脸色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两个老刑警,跟丢一个跑腿的?”庞建国急了,往前迈了一步。
“这孙子反侦察意识极强。”赵队吐掉嘴里的烟丝,“没去黑市,也没去火车站。他直接绕进了老城区那片筒子楼。那边全是窄巷子,卖旧书的、修鞋的、收废品的,地形复杂得像蛛网。”
老周端起柜台上的茶缸灌了一大口水,接着汇报:“他先在巷口买了两块烧饼,然后拐进了一个旱厕。我和小丁怕跟得太紧打草惊蛇,在外面等了五分钟。进去一看,人从旱厕后墙那个被扒开的破洞钻出去了,外面是个四通八达的菜市场,根本没法找。”
大厅里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线索断了。
江朝阳靠在柜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玻璃板。
“旧书摊,修鞋铺,收废品。”他重复着老周刚才提到的这几个词。
“有什么问题?”赵队抬头看他。
“刻章铺和油印社,是不是也在那一片?”江朝阳反问。
赵队愣了一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城区的地图,随即点头:“那条街,确实有几家私人的刻字摊和街道办退下来的复印店。”
江朝阳扯了扯嘴角。
“假票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刻版,要特殊的纸张,还要油墨。”江朝阳把那张假票拿出来,指着上面的红戳,“收废品的地方能弄到旧账本的纸,刻字摊能搞定印章,油印社能提供油墨。这小子不是随便找的地方逃跑。他是一头扎进了他们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