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捧了江朝阳,又没得罪杨翠花,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杨翠花被噎得一时语塞,只能转头求助似地看向江朝阳,拼命给他使眼色。
江朝阳站在原地,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当然知道杨翠花在担心什么,但他对男女之事现在是真的没兴趣。
他更看重的是楚念慈刚才提到的那几个词。一个外社的营业员,居然能准确地说出“组合销售”和“场景护肤理论”,说明她不仅做了功课,而且具备相当敏锐的商业嗅觉。这种人,如果能培养成自己的班底,将来绝对是一把好手。
不过,他可不想因为这点事和杨翠花闹僵,团队内部的团结更重要。
江朝阳清了清嗓子,语气温和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楚同志,感谢你的信任。不过我们三社有规矩,销售部的具体人员安排,得听杨组长的。我只是个副手,服从组织分配。”
他把决定权完完全全交给了杨翠花。
楚念慈反应极快,立刻转头看向杨翠花,眼神诚恳。
“杨组长,我本就是百货柜的销售员。如果我去学副食或者五金,那就是顾此失彼,回了原单位也用不上。您是三社的骨干,胸怀宽广,肯定希望我们能学到真本事。您就通融通融,让我跟着江副组长打个下手吧?脏活累活我全包,绝不给你们添乱。”
这一顶高帽子戴下来,把杨翠花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
大厅里这么多人看着,方主任也在旁边盯着。她要是再拦着,那就是心胸狭隘,阻碍兄弟单位交流学习。
杨翠花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把侄女杨萍萍骂了一百遍“不争气”,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行吧,既然你这么有上进心,那就跟着小江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柜台规矩严,你既然来了,就得守规矩。”
“谢谢杨组长!”楚念慈脆生生地答应了一句,转头冲江朝阳眨了眨眼,“江师傅,以后请多指教。”
方学工见事情定下来了,满意地拍了拍手:“好!既然分组完成了,大家就各自归位,开始工作!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学习中,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人群散去,楚念慈走到百货柜前,熟练地把随身带的帆布包塞进柜台底下的储物格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英雄牌钢笔,端端正正地摆在台面上。
“江师傅,咱们第一步学什么?”她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江朝阳。
江朝阳拿起抹布,随手扔给她。
“第一步,先把这块玻璃台面擦干净。记住,角落里的灰也要抠出来。顾客买东西,第一眼看的就是柜台干不干净。”
楚念慈二话没说,接住抹布,转身就去水房洗。
站在不远处的秦小娥看着这一幕,冷冷地哼了一声。她倒要看看,江朝阳带着这么个娇滴滴的女徒弟,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要是出了岔子,她一定第一时间写信给局里汇报!
楚念慈手脚极其麻利,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把百货柜台那几块玻璃擦得透亮,连缝隙里积攒的陈年污垢都用大头针挑得干干净净。
干完活,她没有像其他国营店的售货员那样,找个凳子坐下织毛衣或者嗑瓜子,而是抱着那个硬壳笔记本,安安静静地站在江朝阳侧后方。
她来三社是带着任务的。一社的主任私下交了底,让她务必把江朝阳那套“邪门”的卖货本事学回去。
看了半个钟头,楚念慈还真看出点门道。
江朝阳站柜台的姿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从不把胳膊支在玻璃上,也不主动吆喝。他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但极其敏锐的状态,视线始终越过柜台,盯着大门的方向。
每进来一个顾客,江朝阳的目光会迅速在对方的鞋面、裤腿、手里的提包以及眼神落点上扫过。
一个大妈刚进门,往调料区看了一眼,江朝阳就已经把散装酱油的提漏拿在手里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江朝阳顺手就把健力宝往柜台边缘推了推。
这种提前预判的本事,楚念慈以前只在那些干了几十年的老采购员身上见过。
正琢磨着,门帘被人掀开。
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个头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这打扮扔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楚念慈注意到,这人的皮鞋擦得锃亮,鞋面上连点灰丝都没有,裤管的折痕也熨得笔挺。
男人没往日用品那边走,径直来到了大厅最里侧的贵重物品展示柜。
这地方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里面摆着几块上海牌和海鸥牌手表,还有两台落了灰的照相机。在人均工资几十块钱的八九年,这些动辄上百块的大件,纯粹是供销社用来撑门面的“死货”,一年到头也卖不出去一件。
几个外社来学习的学员正凑在一起闲聊,见这人奔着手表柜去了,连搭理的兴致都没有。
“看也是白看,这种人我见多了,过过眼瘾罢了。”一社的一个男学员压低声音说道。
副食柜的秦小娥正抓着一把南瓜子嗑,顺势朝那边翻了个白眼,等着看江朝阳怎么碰一鼻子灰。
江朝阳从柜台后绕了出来,走到男人身边,隔着半个身位站定,没急着掏钥匙开锁,而是随口搭了句话。
“同志,看表?自家戴还是送人?”
男人盯着玻璃柜里的几块表,头也没抬:“随便看看。”
这就属于把天聊死了。换做一般的营业员,这时候早就甩脸子走人了。
江朝阳却没动气,目光在男人身上转了一圈。这人手腕空空荡荡,皮肤颜色均匀,没有常年戴手表留下的勒痕。左手袖口有轻微的磨损,那是常年伏案写字蹭出来的。最关键的是,他手里那个公文包的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了里面一角红纸。那纸的厚度和颜色,一看就是用来包彩礼或者写请柬的红双喜裁纸。
“家里要办喜事,给小辈添置大件?”江朝阳语气笃定。
男人正准备指表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江朝阳两眼。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伸手敲了敲玻璃台面:“把那几块拿出来我瞅瞅。”
江朝阳掏出一串钥匙,利索地打开锁,把垫着红绒布的托盘端了出来。
托盘里一共四块表,两块海鸥,两块上海。
“这块海鸥的怎么样?”男人指着其中一块银色表盘的问。
“不瞒您说,海鸥牌名气大,但如果给年轻人结婚用,我更推荐这块上海牌全钢防震手表。”江朝阳把那块上海表拿起来,放在男人面前。
“哦?怎么说?”男人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