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狗拖着的伤腿踏进门内的泥水,水珠从颊毛上一滴滴滚下来,砸进泥洼。
石磊把铁管从右手交到左手,右掌往腰后探,手指勾住背包搭扣。
搭扣松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吧,打头那只狗耳朵立起来,喉咙里的低吼紧了紧。
他没有把包摘下,只是用右手扯住背包开口,掌心往最底层探进去。
指头摸到那只干瘪塑料袋,扎口处还打着死结。
他把塑料袋整个扯了出来。
没等那只伤腿狗第二次迈步,他抡起铁管朝狗脸前虚扫过去。
管身带起风,从三只狗眼前划过去。
那只黑黄相间的狗往后缩了半身,体形大的那只偏头避了避。
打头那只伤腿狗前爪刚要落地,被管风扫过,爪子悬在半空,身子跟着顿了顿。
就这半下,他右手一抡,把塑料袋甩向店门口内侧地面,袋子砸进泥水里。
闷响一声。
【噗。】
三只狗的头同时转过去,低吼停了。
体形大的那只第一个蹿过去,前爪踩住袋子就撕,利齿扯开裂口,碎面块和调味粉泼进泥水里。
伤腿狗三条腿冲过来,抢到那袋饼干往旁边拖。
黑黄相间那只没够着,绕到一旁拱地上湿透的渣子。
狗撕咬袋子的呜噜声在店门口挤成一团。
石磊趁那只大狗头埋进泥水撕扯的当口,身子一矮,后背抵住柜沿,肩膀一沉,滚进柜台底下。
窄缝比他估摸的还窄,肩膀挤进去时上衣被木板茬钩住,撕拉响了一声。
他按紧怀里的药板,蜷身往里钻,膝盖磕到泥水里的碎玻璃碴,咯噔一声,右腿伤处跟着抽了一下。
他咬住牙,又往前挪了半尺。
窄缝另一头在柜台外侧,离卷帘门豁口不远。
外头天色已暗透,三只狗还在门口抢食,黑黄相间那只为抢火腿肠把伤腿狗挤到旁边。
他把肩膀挤出去,侧身翻到豁口边,钻出卷帘门,反手勾住铁皮底缘往下一拉,哗啦啦垂到底,豁口压住,只留一道细缝。
里头传来爪子挠铁皮的声响,混着三只狗低嚎的回音。
【汪!汪汪!】
他没再看豁口,抱着怀里的药,一头扎进夜色。
膝盖的疼劲从骨缝里往外渗,他瘸着步子跑出十来步。
右腿一软,忙用手撑住一辆趴窝轿车的车顶,把呼吸放平。
怀里的药板硌着胸口。
喘了几下,平复后,他重新迈步,跛脚往前走。
路过半塌便利店门口,门洞黑洞洞的,没有野狗再扑出来。
快步到自家单元楼前,那截湿漉漉的衣角还随着浅浑水轻轻晃动,男尸仍被泡白的破柜子和破木板别在水里。
他侧身挤过门板和柜子之间的窄缝,进了楼道。
潮气扑面而来,台阶上满是半干泥浆。
他踩上台阶,右膝一疼,吸了口凉气,把重心挪到左腿,拖着右腿往上爬。
爬了十来级,腿疼得更厉害,他停下来扶墙,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爬到四楼,他掏出钥匙,手抖了一下,稳住,插进锁孔拧动,咔哒一声,第一道锁开了。
换第二把,锁舌弹开,门缝漏出一线昏暗的应急灯光。
他推开门。
念念蹲在门后,身子缩成一团,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玩偶。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抿得很紧,没有声音。
她猛地站起来扑上来,死死搂住他的裤腿,两只小手紧紧攥着。
她又高高举起手里的兔子玩偶,右耳那撮湿绒毛结成黑硬块,耷拉着。
“爸爸,爸爸,你去哪里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哇~】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许久没开口的干涩。
说完念念直接大哭起来,边哭边看着石磊。
石磊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
念念的头埋进他胸前,脸颊贴着他湿透的上衣,那股凉意让她颤了颤,却没动,两只小手仍攥着他的裤腿不肯松。
“爸爸,不要不要我,念念以后听话。”
他手臂收紧,环住她后背轻轻拍了拍,“念念,爸爸没有不要你,你睡着了,爸爸出去找点药和吃的,爸爸在,不哭了,不哭了。”
【哇~】
念念哭得更大声!
“我以后听话,妈妈走,是不是也是因为念念不听话。”
【哇~】
“我要妈妈,我也要爸爸,爸爸不要丢下我!”
【哇~】
石磊眼眶一热,他别过脸,把热意压回去,轻声哄她:“爸爸回来了,不怕。爸爸不会丢下你!”
石磊一直轻轻拍着念念的后背,念念把小肩膀埋进他怀里,一耸一耸,许久,终于没再哭出声。
他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搁进被窝。
念念坐起来,两条小腿伸进被窝,仰头看他。
他转身走进厨房,厨房角落搁着那只铁皮桶,他揭开盖子,从里头舀出半碗米,倒进旧锅里,加两瓶过滤雨水,放在灶台上。
灶台边压着一叠潮透的旧纸页,他抽出一张揉成团,划了根火柴去点,纸页软塌塌,火星一燎就灭。
他放下纸团,拿起那只只剩一指节高的白酒瓶,拧开盖,把最后一点白酒全倒在一块干布片上。
划着一根火柴凑到布片一角。
【刺啦~】一声。
火苗窜起,赶紧塞进灶膛。
柴枝外皮烤黑,冒出一股浓烟,他俯身朝枝缝吹气,一枝柴尖终于噼啪烧起来,火势渐渐稳住。
酒瓶空了,他把它放回灶台角落。
锅里那半碗米和水开始咕嘟作响,水泡冒起来,在锅沿聚成一层白沫。
他转身回到屋里,念念还坐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身子微微前倾,望着厨房那边的火光。
粥沸的咕嘟声飘过来,她抬起头看他。
走到床边,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温温的,没再烧。
他收回手,又摸自己的额头,掌心贴上去,触感烫得惊人,那股热从皮肤底下往外透。
他收回手,没说话。
床头柜上那只旧水银体温计,伸手拿起来,又放回去,没敢量。
隔壁单元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咳、咳……】
声音低闷,被人死死捂在掌心里,只漏出半截尾音,戛然而止。
石磊屏住呼吸,身子僵住。
念念也听见了,抬头朝窗外望了一眼,眼睛睁得圆圆的,却没问。
他收回目光,走到灶台边,锅里白沫已下去,锅沿贴着一圈米浆。
他舀了两碗粥端到床沿,一口一口吹凉,喂到她嘴边。
念念小口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盯着他。
很快粥见了底,他收拾完碗筷,念念钻回被窝,小手攥住他一根手指,攥得很紧。
他任由她攥着,在她身边坐下,后背抵住床沿。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板退烧药,放进药箱最底层,感冒冲剂和纱布并排放好,合上药箱盖。
念念攥着他的手指,眼皮渐渐沉下去,呼吸慢下来,睡了过去。
他攥着她的小手,后背挺直抵着床沿,眼睛盯着窗边那道压着胶带的裂缝,一动不动,坐了一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