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弯腰钻进卷帘门底下的豁口,铁管先伸进去探底,管头在泥水里点了两下,触到实地,他才侧过肩头往里挤。
卷帘门下沿压着后背刮过去,铁皮边角蹭过湿外套,带起一道凉。
半个身子探进店内,脚先踩进泥水里,水没过鞋面,凉意顺着袜口往上爬,一直浸到脚踝。
店内比外头更暗。
他眯起眼,等瞳孔慢慢适应。
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泥土发潮的霉气扑上来,他别过脸,闷着嗓子咳了半声,又压回去,没敢咳出响。
他伸直身子站稳,目光扫过一片狼藉。
铁管在身前点地,探一步,走一步。
柜台歪斜,台面上留着大片泥脚印。
柜台内侧靠墙立着两排药柜。
靠外那排歪斜,抽屉被拖翻在地上,空塑料药盒和铝箔纸撕得稀烂,满地碎纸、踩扁的纸箱。
【有人比他先来过,翻得又急又狠。】
他抬脚踢开一只倒扣的抽屉,里头空荡荡,塑料隔板被掰断,连底垫都被扯走了。
药柜最上层的隔板空着。
几只玻璃药瓶滚在角落,瓶口敞着,瓶底糊着一层化开的药渣,早不能用了。
他多看了一眼,都是寻常的瓶瓶罐罐。
他跪下去,膝盖沉进泥水里,冰凉的泥浆渗过裤腿贴上皮肉,寒气从膝盖往里钻。
把铁管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拨开脚前的碎纸。
纸屑底下压着一只被踩扁的纸箱,箱壁变了形,边角裂开一道口。
捏住口子两边的纸板,用力掰开。
纸箱底缝里嵌着一板铝箔封装的退烧药,铝箔被水泡得起鼓。
抠出来,拆开外层透明薄膜。
铝箔底下压着两片药,药片干爽,边角没泛潮,也没长霉。
铝箔上的字被水泡得发花,他凑近辨认,笔画烂成一团,只勉强认出个“退”字。
他把药板捏在掌心,指头收拢,又慢慢松开。
他把药板贴身放进怀里压了压,侧身绕过倒翻的柜子,脚底踩到一块滑腻的东西。
低头看,是半截药膏管,铝壳被踩扁,膏体挤出来糊在泥水里。
他绕开半步,朝翻倒的架子挪过去。
架子斜压在泥水里,层板错开,露出一道缝。
他探进两指,摸出几包感冒冲剂,内袋的铝塑密封还严实,只是外头纸盒泡软了。
再往深处探,指头触到一叠纱布、几包口罩。
最底下的纱布还干爽,口罩内袋的密封边沿也硬。
他把这些东西拢进怀里,贴着药板一并捂紧。
背包还贴在背上,拉链严实,里头的水和食物一样没少。
他撑着柜台边沿站起身,膝盖嘎嘣响了一声,酸麻从骨缝里往上冒。
他扶着柜台,把右腿轻轻屈伸了两下,让那股寒气从骨缝里慢慢散出去。
他低头看怀里,又抬头望向卷帘门豁口外头。
天色又暗了一层,风从豁口灌进来,湿凉扑上他半边脸。
【得在天黑透前赶回去,念念一个人在家。】
他的目光从外头收回来,扫过脚边翻倒的柜子和踩扁的纸箱,在柜台底沿停了一瞬。
那里有道被撬歪的窄缝,黑黢黢的,缝边露出断裂的木板。
他没顾上细看,开口低声说。
“有药了……念念不怕。”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停了呼吸。
怀里硬硬的硌着胸口,那股热乎乎的踏实感还没升到喉头.
门外先响起低吠。
【呜……呜……】
【不止一道。】
那声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低又沉,从卷帘门外的街道那头飘过来。
石磊把药板往贴身处按了按,又把怀里的感冒冲剂和纱布拢紧。
他把铁管横在身前,身子压得很低,靠向柜台。
脸上一阵发僵。
门外的低吠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些。
蹄爪踏过积水泥浆的咕叽声,从门外一直响到卷帘门下沿的豁口附近。
石磊屏住呼吸,把身体往后缩,贴着柜台边沿一步步退向深处。
身侧那排歪斜的药柜敞着空柜门,里头早被翻空。
退到最深处,后背抵住靠里那排药柜的柜门。
柜门冰凉,透过湿透的外套贴上脊背。
三只狗的身影停在卷帘门豁口外头的街道上。
打头那只拖着右前腿,不敢使力,一路过来,泥水被它蹭出一道长长的湿痕。
灰黄色的毛,脊背沾着泥。
【正是刚才便利店那头野狗。】
它喉咙里的低吼比上回更沉,闷在胸腔里滚,一声压着一声,从豁口外头逼进来。
另外两只在它两侧停下。
一只脊背黑黄相间,皮毛让泥水裹成一绺一绺,垂着尾巴,头压得很低;另一只体形更大,脊背高高拱起,颈毛根根竖着,喉咙里没出声,只隔着豁口盯着他看。
三只狗没有急着往里扑。
它们并排蹲在卷帘门前,把门洞堵了个严实。
离他最近的隔着十来步远,中间横着翻倒的药柜、踩扁的纸箱和几摊泥水。
卷帘门那道豁口在它们身前,他飞快盘算了一遍。
【过不去!】
【他被堵在店堂最深处,退无可退。】
握管的手收紧,管头指向打头那只狗。
“还认得人……”他低声说了一句。
打头那只狗先动了动耳朵,灰黄色的脑袋压得更低,目光钉在他身上,喉咙里那截低吼没停。
伤腿悬着不敢落地,头往豁口里头探了探,又缩回去,迟迟没有迈步。
石磊把怀里的药护得更紧,铁管横挡在身前。
右腿骨缝里那股泥水寒气跟着涌上来,膝盖酸疼发麻,他把重心压到左腿上,右膝微微曲着,不敢让伤腿吃满力。
【三对一。】
【没有后门。】
【强冲出去估计要被咬。】
他盯着三只狗,管头缓缓从左边划到右边,压住它们的步子。
那只体形大的狗往左探了半步,他立刻把管头转过去,那狗便缩了回去,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呜~】。
就这几下,掌心汗津津的,铁管滑了一下,他重新攥紧。
风从卷帘门豁口灌进来,吹动柜台上一张湿透的处方单,纸角啪嗒响了一下,三只狗的耳朵同时转了转。
风停下去,处方单的纸角垂回台面,三只狗的耳朵跟着松下来。
喉咙里那截低吼没断,此起彼伏,把店里的潮气震得发闷。
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下,打头那只狗又朝豁口挪了半步。
【时间拖不得,念念还在家。】
他的目光从三只狗身上掠过,又快速扫过店内的狼藉,最后落回柜台底沿。
那道窄缝黑黢黢地卧在泥水边,上沿压着柜板,下沿没进泥水里,缝弯出一道弧,看宽度,刚够一个人蜷身钻过去。
柜板底下压着几根断木条,他把那截尺寸在心底过了过,又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
那只体形大的狗在豁口外头往左绕了半步,像是要找角度钻进豁口绕到他侧面。
他横过管身,管头朝那狗脸前虚晃一下,那狗退了半步,爪子把门外一块碎玻璃拨得翻了个面,脆响滚进店里。
他喉头动了动,把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收回目光,管头又往前递了递,逼住打头那只狗探前的步子。
那只狗顿了一下,伤腿在半空悬了悬,喉咙里的低吼又闷又沉。【呜~呜~】
第一只狗终于拖着伤腿迈下门槛。
前爪踩进门内的泥水里,水珠从它脸颊的绒毛上滴下来,落进门内的泥洼里,溅起一小点浑浊。
他屏住呼吸,余光越过狗背,再一次落到柜台底那道刚够蜷身钻入的窄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