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听许二叔问你凭什么卖我家的方子一时间竟是愣怔了,阿娘说许家一家子伥鬼他还没往心里去,如今却是吃了这个苦头。
他冷冷地看着许二叔:
“岳父说你自家的方子便回家自做就是了,只是要想好衙差上门时如何说辞便好了,横竖与我家也不相干!闺女是你家的,方子是你家的,也就别在我这里浪费工夫了。
五娘,我这病还没好,阿奶和岳父岳母远道而来过了病气也不好。你拿一吊钱送他们走吧。”说完陈博文转身回了屋子。
许叶也不拿钱,只拉了许二叔往外走:
“滚!滚!”
陈家的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张三娘的哭声从门外传进来,又尖又细。许叶理也不理。
一天天地,惯得他们。
第二日一早许叶才要出门,就听院门又响了,她还当是许老娘一行人,快步走出去,猛地拉开门,准备吓他们一跳,没想到门外站的居然是锦娘。
锦娘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拍着胸口道:
“五娘……”
许叶忙拉了她进来,见后面跟着的正是阿金,也一并拉进来才讪笑道:
“我还当是我阿奶呢……想吓吓她们,谁想竟是吓到你了。对不住……对不住。”
阿金嘴快,笑道:“他们真来啦?”
这话里有话,许叶就问:“什么叫真来了?”
“他们在村里吵了几日了,说你和六娘偷了家里的方子去县城挣钱。”阿金快人快语。
锦娘瞪阿金:“闭嘴。”
阿金忙停了嘴,立在一旁不说话了,锦娘才道:
“她们在院中商议,该是想把六娘弄回去自家做些营生……”
许叶撇嘴:“昨日来了,被我撵走了。反正六娘也在常州,他们也去不了,谁耐烦管他们!
对了,昨日我阿爹还说你家要去常州了?方三郎回来了?”
她边说边拿了两个竹凳放在院子里,锦娘就猜大概是陈博文也在。
她坐下来才道:
“来找你就是和你说这个……”她看了眼阿金,阿金就从背篓里拿出揉蓝、浅碧两匹布来。
锦娘将布递给许叶道:
“你从杭州带回来的样子我和纪二娘子织出来了,这是头两匹,一匹她织的,一匹我织的。先拿来谢你,你是自家裁衣还是干什么全随你。”
许叶接过来看了,果然是杭州样式就笑起来:
“你还真是厉害!这么快就织出来了?这布可不便宜,你把这水绿的给我便是了,那匹你尽拿去卖了。”
锦娘不接,又从阿金手里接了个小包袱打开来:
“三郎从京里捎来一种叫吉贝布的来,说是棉布。我摸着比蚕丝厚实,又不像葛麻那般粗粝,很是不错。
只是这布不多,我让何三婶做了几双袜子,你穿来试试。”
许叶接过来就见真是棉布,眼睛一亮,道:
“这个该是海南那边传过来的,是棉的。只是这棉丝短,不好织。”锦娘不想她竟知道这个,笑道:
“你可真是,这世上是不是没你不知道的?”
许叶笑起来,一双眼睛眯了起来:
“我跟你说啊,棉是好东西。只是不知道咱们这里有没有。泉州那边该是有海船的,方三郎在京里若有门路,让他帮你留意一下棉花。你若找到了,我无论如何也得跟你合伙做这营生!”
锦娘也笑:
“他哪有什么门路!不过跟着黄大人跑跑腿罢了。对了,我家确是要去常州了,初六就走。黄大人家有个闲置的院落,我们先住一阵子,有了钱再出去赁屋子。”
许叶好奇:
“真去常州啊?不过去常州也好,那地方织布卖布都方便些。”
两人谁也不提丝的事,就仿佛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闲聊了一会儿便又开始说怎么裁衣服,拿着布比比画画。陈博文透过窗棂看着锦娘说了会子话就站起身来要走,早上的阳光倾泻在她身上,整个人又鲜活又明媚。
印象里锦娘总是苍白怯弱,成日坐在织机前闷头织布。她的皮子白是白,却总是少些光泽,唇色浅淡,眉眼也总是低垂着。头上总是那根桃木簪或是一块灰白的帕子。
可现在院子里的锦娘白皙高挑,和五娘站在一起竟似是高了半个头。
她头上包着一块墨绿的帕子,帕子边沿压得齐齐整整,露出一截乌黑的发髻。
那张脸不知是日光照的,还是帕子衬得,竟是莹白透亮,额角光洁。眉如远山,杏眼微弯。耳垂上一对玉兰花的银耳坠子,在她微微偏头时轻轻晃着,花瓣尖上碎光一闪。
他不知道自己上一世怎么就觉得五娘会比锦娘漂亮,这会子两人站在一处,五娘不知被她比到哪儿去了。
许叶进来时就见陈博文正在窗前立着,她把两匹布抱进来笑道:
“看,银钱这不就来了?宋娘子这布一匹卖个七八贯不成问题,两匹便是十五六两,你半年的束修都有了。”
陈博文心念一晃,是了,锦娘也是很能挣钱的,只是他忘了罢了。
他装作无意似的随口一说:
“方三郎可是捡到宝了。他又黑又瘦的一个穷小子,竟是寻了宋娘子这般人才。”
许叶果然没听出来,她笑着一边收布一边说:
“这你可不懂了,爱人如养花。宋娘子呀,是被人养得好呢!你看六娘,现在也长开了不是?还不是我养得好?!倒是你……怎么总也养不好,病怏怏的。文彬,你可要快点好起来,还得帮我个忙呢……”
“帮什么忙?”
“宋娘子提醒我了,六娘今年也十四了,该给她寻人家了。到时候有合适的就先给她定下来,别让许家抢先给她乱定了亲事。”许叶把布收好,合上箱子转过身道:
“我觉得她说得对。我原来总想着这事不急,可现在想想好郎君也不那么好找,怎么也得先寻着。你到时候帮我留意一下书院里有没有合适的。我呢,也去那些跟咱们合作的铺子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陈博文没有听她的碎碎念,只想着那句:
爱人如养花。
锦娘是被那杂种养好的?不可能!他又想起方引那张黑脸来,心下恼恨:
果然是巧妇常伴拙夫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