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除夕。入夜之后,持续了半月的北风终于停歇。从京都的朱雀大路、堺港的商栈码头,一直到四国高天原与九州长门湾,四岛的千村万落全点起了守岁的红灯笼。
长门城下的青石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楣上都插着青翠的松枝与竹叶,挂着印有十六瓣八重菊纹的防风纸灯。官府平粜粮栈与黑龙商会的盐铺子敞着大门,刚从长崎运过来的太湖上等白粳米与淮北雪花盐堆得像小山一样,百姓们攥着崭新的御门票,欢天喜地地称米打酒。整条街上飘荡着煮年糕、烤咸鱼和肥猪肉炖萝卜的浓郁香气,孩童们举着松明火把在雪地里追逐嬉闹,欢笑声传出老远。
然而,与城内温馨喧闹的市井烟火截然不同,长门湾北山脚下的工造寮大铁坊与深水石坞里,此刻正是一片烈火烹油、惊雷滚滚的景象。
三十座用高天原耐火青砖砌成的竖炉与反射大铁炉,在除夕之夜彻夜不熄!成排由水车与壮汉轮流拉动的巨型木制风箱呼呼作响,把炉膛里的焦炭与流金砂催得白炽刺眼,冲天的赤红火光将北山顶上的夜空染成一片血色。
云澈披着那件内嵌精钢鱼鳞甲的靛青棉袍,与腰悬第三把黄铜钥匙的源清雪并肩踏过铁坊外融化的雪泥,走进热浪扑面的主锻造棚。
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在棚顶回荡。膀大腰圆的孟大赤着那双布满树皮般烫疤的粗壮臂膀,浑身汗水淋漓,双手抡着沉重的精钢大铁锤,正照着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发亮的掺砂熟铁坯子狠命猛砸!
在他对面,右手废了指头的孟二拿左手的特制铁钳死死夹住铁坯边缘,右腋下夹着小锤柄精准地敲击着落锤点;从闽中西山第九闸跟过来的铁匠阿七,还有那个在长门粥棚里彻底戒掉了砂瘾、如今已长得结实挺拔的平户学徒小满,正一左一右拉着滑轮铁链,将新打出来的薄铁皮往塞满桐油麻絮的木模子上合拢。
守在炉边的火引坊坊头佐吉一眼瞧见云澈与源清雪走了进来,连忙敲响手里的铜锣:“停锤!歇口气儿!”
孟大抹去脸上的黑灰与汗水,把大铁锤往铁砧旁一顿,咧着缺了门牙的大嘴迎上来,声如洪钟地瓮声道:
“陛下!娘娘!这除夕晚上,您二位咋没在行宫里饮酒守岁,跑到俺们这烟熏火燎的铁棚子里来了?”
“你们满坊的匠人放着除夕团圆饭不吃,在炉子跟前替朕打铁铸炮,朕在屋里哪吃得下那顿安生酒?”
云澈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孟大滚烫坚硬的肩膀,转头看向砧子上刚刚合拢铆死的夹层铁甲,“这批加厚的掺砂夹层皮,还有那几门补铸的臼炮,火候怎么样?”
说到打铁本行,孟二眼睛亮了起来,用左手铁钳敲了敲那块发出清脆嗡鸣声的夹层铁板,抢着答道:
“回陛下,俺跟大哥照着您给的方子,把每张夹层皮里的西来砂配比又往上提了些,中间夹的桐油麻絮改用生牛皮筋压实了!昨儿拿大铜炮在近处试射了一发,实心铁弹砸在上头只砸出个浅坑,里层的木胎连条裂缝都没出!眼下【定海】和【镇波】两舰的主炮位护盾已经全换上了这种新夹层甲,船坞里新赶出来的五条样规炮船,开春雨水节气前也能全部贴完下水!”
旁边的坊头佐吉双手捧过一只垫着红绒布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揭开匣盖。只见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浑圆乌黑的空心生铁弹,每一枚铁弹顶端的引信孔里,都拧着一枚车刻着细密螺旋纹路的黄铜引信帽。
“陛下请验看。”佐吉恭声道,“自从马尾水寨回来,小人带着火引坊的老匠,把圣血火引的燃速分成了快慢三档,全用这种涂了火漆的螺纹黄铜帽拧死密封。哪怕整颗弹丸泡进海水里捞出来,照样能一炮打响、落地开花!”
云澈拿起一枚沉甸甸的螺纹铜帽开花弹掂了掂,转身冲外头挥了挥手:“把除夕的年赏和酒肉抬进来!”
话音刚落,片冈带着近卫兵丁,喊着号子抬进来了冒着腾腾热气的大行军铁锅和拍开泥封的九州热米酒!铁锅盖子掀开,里头全是炖得酥烂流油的大块肥猪肉、白萝卜和雪白的太湖粳米饭,外加用红绳串好的御门票年赏!
“工造寮与长门船坞的大匠、学徒听着!”
云澈站在主炉高台上,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今儿是除夕!凡今晚守炉赶工之人,除了本月的双倍工钱之外,每人再赏肥肉、白米和御门票!所有的铁炉留底火保温,大伙儿现在全都放下铁锤,陪朕喝了这碗守岁酒再干!”
“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满棚满坞的铁匠、木匠和学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村上家的驼背老船匠叼着那根从不点火的旱烟袋,笑眯眯地领着木匠们围拢过来;孟大更是不客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从锅里捞起一只炖得通红的大猪肘子,大口啃着肥肉,喝了一大瓢滚烫米酒,拍着胸脯冲云澈吼道:
“陛下放心!吃饱了这顿肥肉,开春杨廷玉那两条什么【平海】【靖海】大铁船敢来,俺跟二弟头一个带着大铁锤跳上去,把他们那身乌龟壳子给拆成废铁!”
满堂哄堂大笑,铁棚子里的欢声笑语混着炉火噼啪声,把冬夜严寒驱散得干干净净。
从铁坊出来,雪后初晴的夜空已挂上满天寒星。云澈与源清雪沿着盘山青石阶一路往上,登上俯瞰整个长门军港的望海城楼。
城楼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太政官厅户部主计平马正跪坐在堆满账册的长案后头,耳朵上夹着毛笔,手里把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一见云澈与源清雪进门,这位算了一整天总账的账房总管连忙捧起一本泥金封面的年终总册,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发颤地叩首禀报:
“陛下!娘娘!四岛并东海市舶的年终总结算,臣刚刚彻底核对清楚了!”
源清雪走到长案旁,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黄铜钥匙,轻声道:“念。”
平马挺直腰板,翻开泥金总册头一页,字正腔圆地朗声念道:
“截至今日除夕夜,我大瀛洲山城、摄津、四国、九州、山阴山阳、北陆,并关东常陆佐竹家、下野宇都宫家、上野长野家全境田赋矿课,悉数收齐入库;再加长崎唐人町、琉球那霸久米村与福州南台过海兑席及【东海护航折色券】所收之商税折色——本年全年总岁入,实结**一百九十万石**!”
平马喘了口气,翻过书页,声音越发高亢:
“钱粮军资实存:京都与长门两大兑付库现存大宗十足官银,吸纳江南与两淮私盐、太湖上等漕米、辽东及江南生硝、硫磺鸟岛生硫堆积如山!西山第九闸冬至落定第六块板后,头批冬潮西来砂也已顺利入库!”
“兵马船炮实存:水陆常备大军满额**三万人**,除夕双饷已分文不差发放到每一名士卒手中!长门军港现有贴铁皮样规炮船**四十五条**、小早快船十二条,另有五条新炮船在坞赶工;改装完毕之铁甲主力舰**【定海】【镇波】两艘**!全军配属各型长身火炮二百六十门、短身重型臼炮二十门;工造寮新铸之**螺纹铜帽开花弹,截至亥时正刻,已足额存满两千发**,全部封存入库!”
念罢末行字,平马双手将总册高举过顶,重重一拜:“国库充盈,甲坚兵利,请陛下与娘娘圣鉴!”
城楼之内一片肃穆。源清雪静静听着这一串沉甸甸的数目,恍惚间又想起三年前那个寒冬——那时候的翠云宫里,连烧火的木炭都被幕府克扣,宫女们饿得面黄肌瘦,她嫁进宫那天,整个皇室账面上连半箱现银都凑不出来。而如今,不过短短三年光景,身边这个男人在一片烂泥潭与废墟之上,硬生生搭起了一座足以同万里大乾隔海叫板的钢铁江山!
云澈接过那本泥金总册,却没有立刻合上,而是翻到了总册最后那几页用黑框圈起来的《抚恤名录》上。
“子时快到了。”云澈合上账册,声音平静而低沉,“去北山忠魂祠。有些人的除夕酒,咱们得先给他们满上。”
亥时末刻,长门北山顶上的忠魂祠前,两排松明火把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高耸的青石忠魂碑下,梁拱辰、村上宗久、片冈、独臂的零、孟大、孟二,以及拄着木拐、右手缠着白布的老舵工周老五,全都脱去头盔与暖帽肃穆而立。石碑前的长案上,除了供奉着红叶、佐久间、赤石与吉以及历次海战阵亡将士的灵位之外,今夜又新添了一排用上等楠木新刻的牌位。
云澈走到长案前,亲手提起一坛温热的九州米酒,将案上的白瓷酒碗逐一斟满。
“周老五。”云澈轻声唤道。
“草民在!”周老五扔掉木拐,扑通跪在石碑前,看着那排新牌位上熟悉的名字,眼泪刷地流了满脸。
“南京秦淮河之夜,随你驾船接应褚公、死在北镇抚司箭下的十一名两淮盐工水手,朕不管他们以前是大乾的盐夫还是黑龙商会的伙计,既然是为了护送咱们长门的海图流尽了血,那就是我瀛洲的功臣。”
云澈端起头一碗热酒,缓缓洒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字字清晰道:“这十一名好汉的灵位,从今日起永久入祀长门北山忠魂祠,四时享祭!美代子已派人带着十足真银随江南盐船过去了,各家遗属皆发足安家恤银;凡有愿迁来长崎或长门定居者,官府赐给良田,免除赋役!”
“替俺那些死在江里的苦命弟兄。谢陛下隆恩呐!”周老五一头磕在青石板上,哭得撕心裂肺。
云澈又端起另一碗酒,转头看向跪在旁边的孟大与孟二:
“还有闽中西山第九闸,冬至夜为了护住北槽老泉眼、被冯保手下活活打死的守闸匠役,连同当年督造司修闸累死、埋在闸东坡连名字都没留下的那四十三名无名民夫——西山四十三家匠户被克扣的旧抚恤,前日已由南台陈大掌柜替朕分文不少送到了各家寡妇孤儿手里。等开春打赢了东海这一仗,孟大,朕准你和你弟弟亲自回一趟西山,用高天原最好的青石,给东坡那些孤坟,还有老樟树下你们依奶的坟头,堂堂正正立上大碑!”
孟大这个高大魁梧、被铁水烫断皮肉都没掉过半滴眼泪的铁塔汉子,听到“依奶的坟头”五个字,虎躯剧颤,拉着弟弟孟二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作响,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山下长门城里的除夕子时钟声,伴随着漫天炸响的迎春爆竹声,轰然传上北山之巅!停泊在长门湾深水区里的【定海】与【镇波】两艘铁甲巨舰,同时昂起大铜炮,冲着夜空鸣放了震天动地的除夕贺岁空包礼炮!
云澈走上望海城头最高处,迎着新年子时的海风,伸出右手握住源清雪微凉的手掌。他左手腕上缠着的那根早已褪色的红叶发绳,在衣袖下轻轻摩挲着脉搏。
“旧年过去了,清雪。”云澈眺望着西南方那片深邃无垠的万里鲸波,眼底映着漫天灯火,声音平静而笃定,“开春之后,该咱们去会一会那位大乾首辅了。”
源清雪反手握紧他的手指,另一只手稳稳按在腰间的短刀与那把黄铜钥匙上,轻声应道:“臣妾陪着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