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二,长崎港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鹅毛大雪。从唐人町街口一路往上,青石板台阶两旁的石灯笼全点着防风鱼油灯。天后宫正殿的妈祖金身前香烟缭绕,后殿那座只有商帮公议大事才开的楠木议事堂里更是座无虚席,大铜炭盆把整间大殿烘得暖融融的。
议事堂下首,满满当当坐着南北各省赶来的大掌柜。除了长崎唐人町商帮会首陈老先生、博多分号掌柜老久保、恒丰牙行林掌柜之外,还有刚从福州南台按察司水牢逃出生天的顺记陈大掌柜等闽中牙行东家;更引人注目的,是西首头排那几个穿苏杭织锦皮袍、戴着暖耳的生面孔——那是两淮盐商总商汪鹤年派来的大管事汪福,以及苏州、松江、宁波几家江南大粮行与船行的当家掌柜。
在后殿楼上垂着细竹帘的回廊后头,云澈披着靛青棉袍静立,手握温热的白瓷茶盏。源清雪腰悬黄铜钥匙立于左首,橘半夏抱着《西闸潮记》站在右首,透过竹帘缝隙俯瞰着堂下这群掌握大乾东南半壁钱粮脉络的商贾。
袖口沾满香灰的天后宫驼背老庙祝,手提祖传的紫檀木库平庙秤走到堂中敲响铜锣,将庙秤稳稳架在正中央木桌旁,沙哑着嗓子高声道:
“妈祖娘娘座前,秤平斗满,不打诳语!今儿个请原大乾东海督造司经历邵衡邵大人,给南北各省的掌柜们亮一亮神京内阁与督造司的底账!”
换了一身干净灰布直裰的邵衡怀抱紫檀木匣走上正席。这位在督造司熬了多年的老经历官先没急着开匣,而是照着老习惯,双手捧起桌上滚茶吹开浮沫喝了个底朝天,随后手腕一翻,啪的把空瓷碗底朝天死死扣在桌面上!
堂下众闽商一瞧见这个福州茶馆里“结清老账、亮出老底”的架势,顿时安静下来。
邵衡拨开紫檀木匣铜锁,先将盖着裴钧私印的《东海督造司收支真账》摊在左边,紧接着又将从南台顺记夹墙里抢出来的蓝皮密册重重拍在右边!
“诸位掌柜!两淮的汪大管事、苏州的沈东家,还有咱们南台死里逃生的几位老哥哥!”
邵衡声音又快又脆,在大殿里回荡,“上月首辅杨廷玉在神京奏请开春东征,逼着你们两淮盐商、太湖粮商和闽浙海商,按盐引和船引强行认捐了六十万两‘东征海饷’!当时内阁督办处的钧旨上写的是‘海疆平靖之日,凭饷票加倍抵扣来年盐课与船钞’,对不对?!”
西首头排的两淮盐商大管事汪福脸色铁青,捏着核桃的手指节泛白,瓮声哼道:“不错!我家汪老太爷就是信了内阁督办处的官印,才把盐场年底准备发给灶户的工食银子全交了上去!可前些日子南京城封门抓人,督办处非但没给半张抵税凭证,反倒还要再加征春汛造船银!”
“加征?他们再怎么加征,也到不了前线大兵和船匠的手里头!”
邵衡冷笑一声,伸出干瘦的手指哗啦翻开蓝皮密册,高高举起亮给堂下众人看:
“你们都睁大眼睛瞧瞧这本盖着两淮盐运司与内阁督办处骑缝印的私兑总账!你们交上去的白花花东征海饷,真正拨进南京龙江船厂造【平海】【靖海】两艘大船、拨给王崇古三省水师买粮买药的,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四十万两现银去哪儿了?!”
邵衡手指重重戳在密册中间几页朱笔勾画的名目上,声若洪钟:
“首辅杨廷玉的亲侄子杨世蕃,借口‘军饷暂存生息’,从两淮运司库里直接提走大半官银,拆借给扬州、苏州的几家大票号放印子钱!督办处郎中林世荣又提走大笔现银,勾结湖广盐枭倒卖私盐!他们拿着你们血汗凑出来的救命军饷去放高利贷、抢你们自家的盐引生意!等到年底户部要核验东征军库了,这四十万两现银收不回来,杨廷玉这才派了都察院冯保南下福州,抓了咱们南台六家牙行掌柜下水牢,还想在冬至夜强挖西山第九闸的老泉眼淘母砂去填他杨家的印子钱黑窟窿!”
整座议事堂霎时炸了锅,满堂南北大商贾蹭地全站了起来!
“我就说怎么入冬后扬州票号突然多出成批九八成色的官锭子放印子钱,原来是拿咱们的海饷放回咱们自个儿头上!”
“黑了心肝的狗官!拿咱们当肥猪宰了还不算,还要拿咱们的油去煎咱们的皮!”
顺记陈大掌柜撸起棉袍袖子,露出手腕上被按察司水牢铁镣磨得深可见骨的紫黑血痂,老泪纵横地冲江南众商喊道:
“江南的诸位同行!你们还没瞧明白吗?在杨廷玉和冯保那帮京官眼里,咱们这些跑海煮盐的商贾根本不是大乾子民,就是他们随时能杀能剐的钱袋子!要不是冬至夜里,御门陛下亲率【定海】【镇波】两艘铁甲大舰轰平马尾水寨,派死士砸开南台水牢把我们几个老骨头救出来,这会儿我们早被冯保按上‘通夷’罪名砍了脑袋,家里攒了半辈子的盐引和铺面也全姓了杨了!”
堂下群情激愤,几个宁波和松江的船东气得浑身直抖,抓起桌上茶盅就要往地上摔。
就在这时,廊下一阵环佩轻响。北条美代子身披紫绸羽织,领着捧黑漆托盘的兑付库女官步入堂中。
几只托盘并排摆在木桌上。头一只托盘里盛着满满一斗在炭火照耀下颗颗浑圆、泛着赤金光泽的极品流金砂;中间托盘里是一面铸着十六瓣八重菊与玄色龙旗的金属护航令旗;旁边托盘里则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福州竹纸刷印、盖着御门菊纹大印与皇后凤印的【东海护航折色券】!
“诸位大掌柜,消消气,摔坏了天后宫的茶碗,陈会首该心疼了。”
北条美代子笑吟吟开口,瞬间压下了满堂嘈杂。她伸出纤白手指从托盘里捻起几粒沉甸甸的流金砂,任由金砂顺着指缝簌簌落回盘中:
“这是冬至子时,咱们长门铁坊的孟大匠在西山第九闸北槽砸下千斤铁力木第六块大板之后,老泉眼活水重开、顺着头拨冬潮冲出来的头等西来砂。冯保已被长宁郡主和方守备赶下西山,如今西山第九闸,依旧由长宁郡主、孟家旧匠与咱们长门共同看守。”
汪福等江南盐商的眼珠子全黏在了那盘赤金圆砂上。大乾朝廷严禁私采流金砂,江南与两淮的豪门世家要想买砂炼药或打造兵刃,全得靠海商从东海往回倒腾。
北条美代子拿起一张【东海护航折色券】,迎着火光亮开:
“陛下与皇后娘娘体恤南北商帮被内阁东征海饷盘剥之苦,特命臣妾与京都兑付库在此立下新规——从即日起,凡两淮、苏松、浙闽各家商号,无须再用被督造司掺了铅的官银结账!你们手里凡有太湖上等白粳米、淮北粗盐、生硝、硫磺、精铜、桐油或是麻布,只要装船运抵长崎或琉球那霸港,过海兑席一律照天后宫庙秤核准斤两,按十足真银市价,给诸位直接兑付御门票与这【东海护航折色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汪福与宁波船东的脸,字字清晰地抛出诱饵:
“凡持此护航折色券之商船,自舟山外洋与五虎礁以东,皆由【定海】【镇波】两大铁甲舰及长门贴铁炮船队分班武装护航!大乾水师巡哨船若敢拦截抢掠,长门炮船管打管赔!不仅如此,手握折色券的大商,开春桃花水涨之时,无需排队竞价,直接按平价优先支取西山第九闸头水西来砂!头一年过海兑付,黑龙商会与京都兑付库分文不抽佣钱!”
满堂死寂片刻,两淮盐商大管事汪福猛地一拍大腿,跨前一步抓起那张折色券,激动得胡须乱颤:“美代子掌柜此话当真?!平价优先提西来砂,还能直接拿淮盐、漕米和生硝折抵?!”
“楼上竹帘之后,御门陛下与皇后娘娘亲临鉴证,岂有半句虚言?”
楼上竹帘后头,源清雪清冷威严的声音缓缓传下。只见她将腰间象征京都兑付库最高信用的第三把黄铜钥匙解下,轻轻放在栏杆托盘之上。当啷一声轻响,胜过万语千言。
“好!这买卖要是再不做,咱们两淮盐商就是天字头号的大傻瓜!”
汪福双眼通红,扭头冲身后的江南商帮掌柜们振臂高呼,“杨廷玉的侄子杨世蕃不是把咱们交上去的海饷存在扬州和苏州的票号里放印子钱吗?那几家票号里,原本就押着咱们各家盐场开春的大批淮盐和太湖漕米!咱们今天就在这天后宫里立下同盟——回去之后,各家立刻拿着底票去票号挤兑提现,把杨家门生押在库房里的盐引、漕米、生硝和精铜统统提空!不等王崇古的水师来征调,咱们夜里装上暗船直接出吴淞口运来长崎,全换成御门陛下的护航折色券!”
唐人町会首陈老先生颤巍巍走到妈祖神龛前,捧起那对红漆月牙杯筊往青石地砖上一掷——啪嗒!一正一反,圣杯!连掷三回,皆是圣杯!
“妈祖娘娘准了!”陈会首高举账册,“老朽代表长崎唐人町各家字号,带头认购护航折色券!”
“我两淮汪家并扬州盐商,以淮盐、生硝作抵,认购十五万贯!”
“我南台六家牙行并宁波船帮,以太湖白米、精铜作抵,认购十二万贯!”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声在天后宫后殿连成一片。仅仅半个下午工夫,大摞【东海护航折色券】被南北商帮抢购一空。报信的信鸽与挂满帆的私盐快船趁着风雪夜色冲出长崎港,直插大乾江南与两淮的钱粮腹地。
楼上竹帘后,云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转头对源清雪低声笑道:“杨廷玉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那四十万两放印子钱的东征军饷,还没等生出利息来,本钱就已经变成咱们长门船坞里的生硝和粮仓里的太湖白米了。”
这场从长崎唐人町刮起的钱粮风暴,比冬日寒潮跑得更快。没过多少日子,海峡对岸的大乾东南沿海便接连炸响两颗闷雷。
头一颗闷雷炸在福州府城。长宁郡主坐镇西山第九闸与督造司旧衙,联合急于甩锅马尾水寨被毁之罪的福建巡抚与福州将军,将左佥都御史冯保“无驾帖软禁皇室宗亲、私掘皇室砂闸致咸泥倒灌、贪墨盐饷激变海商”的联名弹劾大折,连同邵衡蓝皮密册的铁证抄本,走宗人府与通政司两道加急驿路,八百里快马直奔神京紫禁城!
另一颗闷雷则实打实炸在了江南与舟山的水师大营里。由于两淮盐商与苏松粮商联手从江南各大票号抽走现银、提空库房囤积的漕米与生硝偷偷东运长崎,杨世蕃手里的银路当场崩断,连带着内阁督办处原定腊月前拨付给三省水师的出征底饷彻底化为泡影!
腊月下旬,舟山沥港与崇明沙水师大营北风呼啸。成群大乾三省战船上,数万名水兵穿着单薄破烂的号褂在江风里冻得瑟瑟发抖。莫说出征赏银,就连冬月和腊月的正额月饷都已被督办处整整拖欠了一个多月!定海与广东南澳水师营盘里,夜夜都有饥寒交迫的水兵聚众敲着空饭盆哄闹骂街;几个崇明水师参将干脆借口船底漏水把战船拖进内港浅滩泡着,任凭主帅王崇古发下催调军令,愣是没有一条船肯提前拔锚出海。
大乾号称四万大军的东征铁拳,还没等挥出长江口,手腕子里的筋脉已被云澈隔着万里东海生生抽空了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