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洞里的活挪到了午后做。
天亮得晚,洞里又潮,早上进去一身凉气,石头也脆,凿下去容易崩。沈岳定了新规矩:早上不开工,等日头上来,洞里干些了再进。这样一来,午后就成了洞里最忙的时候。
李承志管的是备料。
备料这活不重,却琐碎。洞里要用几样东西:灯油、药粉、草纸、封泥。灯油是点灯用的,洞里黑,一盏灯两个人用;草纸和封泥是用来封石缝的,采石的时候遇着细缝要用泥封住,说是养脉——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缝封住了,脉气不外泄,石头才养得住。
最要紧的是药粉。
药粉是李承志自己研磨的。药是从山里采的几种草根,晒干了混在一处,碾成细末,掺一点水,调成糊,抹在采过石的地方。抹上去的头几日会发一层白霜,白霜退了,石面就结出一层薄壳,摸着光滑。老辈说这层壳是出来的。
李承志不知道这些说法对不对。他只知道:抹了药的地方,石头不容易碎;没抹的地方,过一冬就起砂。
所以他每天午后都要蹲在石台旁研药。
石台在洞口进去三丈的地方,是一块天然平整的石头,被人凿平了边。台上摆着石臼、石杵、几只粗碗,还有一盏灯。
那天午后,李承志蹲在石台边研药。
他研得很慢。石杵在臼里转圈,草根被碾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研一碗要一炷香的工夫,一天研三碗——一碗抹前日采过的地方,一碗备着明日,还有一碗要给内洞深处送进去。
内洞深处他没去过。那地方是沈岳和几个老人才能进的。李承志只在内洞入口外头站着,把碗递进去,递完就退出来。
沈岳那会儿就站在内洞入口。
他背对着洞口,面朝里,像是在看什么。李承志研完第二碗,抬头看见沈岳还站在那儿,就开口叫了一声。
沈叔。
沈岳回过头。
药研好了两碗。李承志说,第三碗得等一会儿,这草根硬。
不急。沈岳说。
李承志把碗推到石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往洞口那边扫了一下,又收回来,又扫了一下。
沈岳看出来了:看什么?
李承志犹豫了一下。
洞口石壁上那个凿痕,他说,边缘有手指印,灰被擦掉了。
沈岳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洞口那处离石台不远,三丈光景,从石台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灰白的石面,看不清细处。
什么时候看到的?沈岳问。
今天早上。
早上你进洞了?
进了一趟。李承志说,昨儿个落下的灯没熄,我进去吹。提着灯走过洞口那块,灯光斜着照上去,就看见那片石壁上有块地方比周围干净。
干净?
灰没了。李承志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凿痕那一块,边上有一小片,灰给蹭没了。我凑近看,还能看见几个印子——指头宽的,一道一道。
沈岳沉默了一下。
可能是上次那个吴大人摸的。李承志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说完就低下头,去拨石臼里的药末。
沈岳没有说话。
他知道吴承业摸过石壁那件事。那天吴承业在洞口站了小半个时辰,李玄陪着,他也陪着。吴承业伸手在石壁上摸了摸,摸的是那道旧凿痕——凿痕里露着一线银精。他摸的时候手指沿着凿痕走了一遍,从头走到尾。
那时候沈岳站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当时就想:这个人不是在摸石头,是在认位置。
摸过的地方会留下什么?灰被擦掉,指腹的油渍沾上去,日子久了也看不出。可冬天天干,洞里灰积得快,被擦掉的那一片,跟周围新积的灰一比,就成了两块颜色。
吴承业上次来是二十多天前。二十多天积的灰,够看出差别了。
知道了。沈岳说,你继续干活。
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研磨。
石杵在臼里转起来,沙沙声又响了。
他没再说话。沈岳也没再说话。
洞里只剩下石杵碾药的声音,和远处渗水落进石缝的滴答声。灯焰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立着,把影子投在两侧的石壁上,影子很大,随着石杵的动作一晃一晃。
李承志低着头,手上在研药,心里却还在想刚才那件事。
他不是多话的人,可他眼睛尖。洞里什么东西挪过一寸、哪块石头上多了一道划痕、哪一处灰厚哪一处灰薄,他都记得。这不是他刻意练的,是在洞里待久了自然就有的一样本事——洞里黑,人要靠眼睛找路,靠耳朵听声,久了眼睛耳朵就都比别人细。
早上他看见那片被擦过的石壁时,第一眼想的不是有人摸过这块石头怎么亮了一块。
凑近了才看清:是灰没了,底下露出石头的本色。石色偏青,上有细密的白点。他在那片石面上看见了几个半指宽的印子,印子的边缘模糊,但能看出是手指抹过去的痕迹——一道压着一道,从上往下。
他当时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他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洞里的石头,咱们自己人碰得多,可咱们碰石头是为了干活,干活的手是带着工具的,抹出来的痕是宽的、乱的、带石粉的。这几个印子不一样——细,匀,是空手抹的。
空手抹石头的人,不是干活的。
那就只剩一个:上回那个穿官服的吴大人。
沈岳站在内洞入口那儿没动。
他本想走过去看看。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停住是有缘故的。洞里这会儿除了李承志还有两个人,在那头清理碎石。他要是走过去,蹲下来看石壁,那两个人就会看过来;看过来就要问;问了就要答;答了,这事就在洞里传开了。
传开了会怎么样?李承志嘴上不说,那两个未必不说。话从洞里传到村里,从村里传到晒场上,再从晒场传到别的地方——这就不是李家自己知道的事了。
外头吴承业正盯着他们。他们自己先在洞里闹起来,等于把事做给人家看。
所以沈岳没有走过去。
他就站在内洞入口,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那一眼看的也不是清楚了——三丈远,灯又暗,看不清细节。他看的只是一个方向:那片石壁还在那儿,没塌,没动,还跟往常一样。
这就够了。
他知道那片石壁是什么样:老凿痕,斜着往下一道,露出一线银精。银精那一线有多长,他也知道——半尺。吴承业摸的就是这一线。
摸了这一线,回去了,就在纸上记了:李家洞口石壁见银精痕。
记了有什么用?沈岳不懂这些,但李玄跟他说过一句:人家记了,就会记位置;记了位置,下回再来,还会到同一个地方去摸。
下回摸出来还是那个样子,他就不摸了。
下回摸出来不一样——比如银精少了半寸,或者石面被人重新凿过——那就要出事。
所以这一处不能动。
沈岳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不能动。
李承志研完第三碗药,抬起头。
沈叔,他说,那个印子……要不要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
把灰重新抹上去,把它糊住。看不出来了,也就没人问了。
沈岳看了他一眼。
李承志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用手指把石臼边上的药末往中间拢。
不处理。沈岳说。
那地方谁也不许动。沈岳说,不许抹,不许擦,不许往上头撒灰。谁动谁跟我说话。
李承志愣了一下:连擦都不许?
连擦都不许。
可它——
它什么样就什么样。沈岳说,上头有印子,就留着印子。
李承志想不明白,但他不再问了。沈岳说话的口气跟往常不一样——往常沈岳说话粗,这一回却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落下来就不收回去。李承志知道这是定下的规矩,问也无用。
他把三碗药摆好,一碗一碗地端起来,往洞口外头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片石壁。
石壁在灯的侧面,光照不到正面,看着就是一片灰白。可他知道那上头有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干净的地方有几个手指印。
他没伸手去碰。他把药碗端稳了,侧着身子从石壁前过去,出去的时候肩膀几乎贴着石头,但没挨上。
出洞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
洞口外头是一片缓坡,坡上堆着碎石。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脖子发凉。李承志把药碗放在石堆上,回头看了看洞口。
洞口不高,一人多,宽约三尺。两侧是原石,没砌过。洞口上方有一道石檐,下雨天能挡一点水。石檐下常年挂着几缕枯草,被风吹得来回摆。
李承志站了一会儿,把围裙上的药粉拍了拍。
他心里那点疑问还在:为什么沈叔不许动那块石头?
他想了半晌,隐约想明白一点——那块石头是吴大人摸过的,摸过就是人家看过的东西。人家看过的东西,你要是偷偷改了,改得再干净,人家下回一摸就知道不对。
不改,人家摸一百回都是同一个结果。
想通这一层,李承志心里松了一点。他端起药碗,往村里走。
身后,洞口那片石壁还留在原来的地方,灰是灰,印是印,什么都没变。
沈岳在洞里又站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再看那片石壁,也没有跟李承志说别的。他把内洞入口的木闸放下,落了栓,用手推了推,确认推不动,才转身。
天色已经暗了。祠堂那边的灯亮了。
沈岳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往祠堂走。
他要把这事报给李玄——今晚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