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业把三份月报拆开的时候,是午后的光景。
办事处里只有他一个人。院子外头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声音传进来,不吵,反倒衬得屋里更静。他把门掩了,把三份纸摊在桌上,纸角用镇纸压住。
三份纸来自三个地方:李家、孙家、吴家。
吴家的那份来得最早,纸皱,字歪,一看就是族里管事的自己写的,连格子都没填满——巡护情形那一栏只写了两个字。孙家那份居中,写得规矩,纸张也干净,看得出族里有读过书的人。李家那份最晚到,也最齐整:格子填得满,字小而不乱,旁注写在栏外,一行一行,井井有条。
吴承业先把三份各看一遍,看的是格式有没有照新章填。看下来,三家都填了品位估值这一栏——这一栏是他自己加的,加了不到半月,三家都照办了,没有一个来问为什么。这一点让他满意。
他把三份纸挪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对比表。
对比表是吴承业自己画的。
他到任三个月,头一个月是跑腿,把三家的门都摸了一遍;第二个月开始坐下来理纸。理着理着他就发现,一份月报看不出东西——八十一块是多是少,孤零零一个数,谁也说不清。要有两个数比,才能看出高低;要有三个数比,才能看出谁在中间、谁在两头。
所以他自己划了一张表。表横着三格,写着三家的名;竖着列着几项:入库、巡护、品位、用工。每月月末,他把三家报上来的数誊上去,誊完用细笔把同一项连起来看。
这张表他没给任何人看过,也没报上去。上级要的是有无异常四个字的结论,不是这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表是他自己的东西,是他在纸上给自己造的一双眼睛。
他先把入库量誊上去。
李家:八十一。
孙家:五十三。
吴家:四十七。
誊完,他停了停笔。
上个月也是这个次序:李家八十二、孙家五十四、吴家四十六。两个月下来,三家的次序没变,差数也没怎么变——李家比孙家多出近三十块,比吴家多出三十四块。
李家人口并不比孙家多多少,矿洞也不比孙家的大。这一点他上个月去看过:李家的洞口窄,进去一人就得侧身;孙家的洞口宽,能进两人并肩。窄洞出多石,宽洞出少石,这事本身就有点说不过去。
他把笔按在纸上,往下誊巡护。
三家都是三次。李家写皆循旧道而行,未见异常,孙家写循旧例,无事,吴家写。
巡护这一项看不出什么。他把这一栏空着,跳过去。
最后誊的是品位估值。
李家:八成。
孙家:六成半。
吴家:六成。
吴承业的笔在这三个数下面停住了。
他盯着看了很久。
八成、六成半、六成——这三个数摆在一处,李家那一栏像一根竖起来的桩子,比旁边两根高出一截。
八成是什么概念,吴承业心里有数。他来之前在中州的户房做过几年账,矿上的册子见过不少。一处的矿脉,能到六成就算好矿,能到七成的少见,八成以上是上品——上品的矿脉,一郡之内也数得出几处,且多半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大族或官府占住了。李家这样的族,守着这样一条脉,还守得住,本身就是件稀奇事。
更稀奇的是,李家的八成跟他的入库量是对得上的。
八成的矿出八十一块,六成半的矿出五十三块。算一算,两者之间的比例并不离谱——好矿多出些,是常理。李家报上来的这两个数,彼此不打架。
这让吴承业有点意外。
他原本以为,李家会在这一栏上露怯。自行填写这一栏,是他特意设的一个坎:各家自己报,报高了日后对不上,报低了又不甘心。人处在这样的两难里,多半会报一个稍高一点、又不太高的数——那个数往往不老实。三家报上来的数里,孙家的六成半看着就像这种数:不高不低,卡在中间,四平八稳。
李家的八成不像。八成太高了,高得不像试探,倒像实话。
实话有实话的麻烦:实话是要拿别的数来验的。
吴承业把笔尖在李家那一栏旁边点了一下。
点下去,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他没有立刻抬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短得像没停过——然后才移动起来,绕着那个小圆画了一圈。
一个圈。不大,正好把两个字圈在里头。
画完,他在圈旁边写了几个字:李家八成,孙家六成半,吴家六成。李家偏高。
写完这行字,他靠回椅背,看着桌上的三份纸和这张表。
窗外劈柴的声音停了。院子里有人说话,说了两句就散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吴承业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理了一遍。
第一次去李家,他进了洞口,没进深处。李家的人说洞里在灵脉温养,不便扰动。这话他当时听着就有几分古怪——灵脉温养是有讲究的,可讲究到不许联络官进洞看一眼的,少见。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手在石壁上摸了摸。
那一摸他记得很清楚。石壁上有旧凿痕,凿痕里露出一线银精,指腹贴上去,有凉意,凉得不像死石头。
银精是真货。这一点他回办事处就记下了。
真货银精,八成品位,八十一块的月出——这三样凑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李家那条脉是真好。
可真好又如何?他管的不是,是有没有人在矿上做手脚。做手脚有几种:瞒报产量、虚报损耗、私采私卖、借矿藏人。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李家有没有做这些?吴承业没有凭据。
他能凭据的只有一样:数。数不对,就是破绽;数一直对,他就一直没话说。
他从案边抽出记录本。
记录本是厚的那种,封皮是深色的,边角包了布。他翻开新的一页,蘸了墨,写下一行字:
李家品位估值高于同区域其他矿脉,高出孙家一成半,高出吴家两成。其月出入库亦高于同区域,与估值比例相合,未见抵牾。
写完这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
需持续关注其实际产出与估值是否一致。
这一句才是他要写的东西。前一句是记,后一句是判。记是给日后看的,判是给自己定的——下个月、下下个月,他都还要再对一遍。
对一遍不够,要对着看几个月。
一个月的数据不叫趋势,叫偶发。李家这个月八成,可能是这一批石头好;连续三个月都是八成,那才是这条脉的常态;常态立住了,再看入库量是不是一直跟着八成走。走得稳,说明李家报的是实情;走着走着岔开了——品位还是八成,入库却掉了下去,或者反过来——那就是有东西藏在里头。
到那时,他手里就有了一个说得出口的。有两个字,才能往上报;报上去,才有人肯为这件事拨人、拨钱、拨章程。
现在什么都没有。现在只有一个圈,和一个。
吴承业把笔搁下,等墨干。
墨干得慢。他趁这个空当,把三份月报重新摞好。
摞的时候他在想另一件事:李家为什么肯填八成?
他们不傻。李家那个管文书的年轻人,上个月来送第一份月报时他见过一面——说话有分寸,站姿也稳,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乡族。这样一个人,不会看不出这两个字填上去会被人拿去比。
可他们还是填了。
要么是他们改不了——实情就是八成,填七成就跟入库量对不上,对不上更容易被盯;要么是他们不怕——不怕,要么是有底气,要么是有别的打算。
有底气的人,会一直照实填。
有别的打算的人,早晚会在别处露出来。
吴承业不再往下想了。想下去就成了猜,猜是不能写进册子的。他为官这几年学会的最要紧的一条:不把猜的当知道的。
他把三份月报按原样折好,收进柜子。
然后是那张对比表。表上这个月只添了几行数,空白处还多。他把表对折,夹进记录本里,就夹在刚写的那一页。
最后是记录本。他合上封皮,伸手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压——从中间往外,一下,两下,把封面压平。压平了的本子放进抽屉时不会翘角,抽屉里摞着好几本,翘角的本子压久了会变形。
他把本子放进抽屉,推严。
做完这些,吴承业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劈柴的人已经走了,柴堆码得整齐。天色偏灰,风从北边来,吹得院里那棵老槐的枯枝响。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来这一郡三个月,他做的事不多。走访、取样、核查、报告,四件事,做完了三件,第四件报上去,等回来的批复是维持原判断、持续关注。
这四个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好在没有驳回他——驳回就意味着他前面白跑了;坏在没有给他新的手段——他还是不能进洞。
不能进洞,就只能看纸。
看纸这件事,他其实不陌生。他在户房做的就是看纸的活。纸这东西,看着软,压下去却很硬。一个人说一百句话,抵不过纸上一个数;一百句话里总能挑出错,一个数错了就是错了。
所以他不急。
李家的洞口进不去,李家的纸却每个月都要送到他手上。一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他只要次次都记、次次都比,总有一次会看出不一样的地方。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响了一声。吴承业关上窗,回到桌前。
桌上空了——三份月报进了柜子,对比表夹进本子,记录本进了抽屉。只剩下镇纸和一方砚,砚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层。
他把砚台盖好,把镇纸摆正。
然后他坐下来,从案头拿起另一桩事——南边两个村子的地界纠纷,前日递了状子,明日要去看。
李家的事,就先搁在这个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