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郡城办事处。
天阴了一整天,屋里没有太阳。吴承业把窗推开半扇,风进来,把案角的纸吹得翘了一下,他伸手压住。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小瓶灵液、三个小布袋、一叠裁好的记录纸。
灵液是从郡城西街那家买的。这家铺子在郡城开了四十年,卖灵液也卖别的,铺子后头有个小院,院里泡着几口缸。吴承业到任的第二个月就去看过一次,看过之后认定这家能用——灵液这东西,掺了水的看不出来,掺了别的最容易掺,掺了之后泡石头变色慢,测出来的数低一成到两成。核品位的人若不验灵液,测出来的数全白测。
他验过。验法简单:取一小块成色已知的样石,泡进去,看变色到哪一步、用了多少时候。他手里有一块成色已知的样石,是到任时外事堂给的,装在匣子里,标着。这块样石他不常用,只在验新灵液时用,用完擦干收回匣中。
这一瓶是上月买的,买回来验过,变色准。
他把瓶塞拔开,闻了一下。灵液有股淡的腥气,不刺鼻,是正的。掺了水的腥气淡,掺了别的有杂味。这一瓶没有杂味。
瓶塞搁在案上,塞口朝上。
然后他取石头。
取第一块时他没有直接倒出来,先把布袋平放在案上,解开袋口的绳,把袋口撑开,用两根手指探进去,把石头夹出来。夹出来的时候手指托着底,不捏面——石头的断面要留着测,捏了会把断面上的粉蹭掉,蹭掉粉不影响成色,但影响看。
石头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布袋的袋口朝上立在案角,袋口上的字朝外:一号,洞口正中偏上。
敲碎是第一道工序。
他先在案上铺了一块粗布,布是旧的,洗过多次,布纹里还留着上回的石粉。把石头放在布中央,用布把石头包起来——包两层,包成拳头大的一团。
包布是为了不飞屑。石头一锤下去会崩,崩出来的屑能飞出几尺,飞到纸上、飞到灵液瓶里、飞到眼睛里。包着敲,屑留在布里。
他从案下取过小锤。锤不大,柄短,锤头是铁的,一面平一面尖。
第一下落在布团上,轻。
布团动了一下,里头的石头没有碎。他没有加力,把布团翻了个面,再落一下。
第二下之后,里头的声音变了——从变成,说明裂了。
第三下加了一点力。
他把布团打开。
石头裂成了三块,其中一块大些,有半个鸡蛋大,断面新鲜,断口平;另外两块小,是指甲盖大小。
他把大的那块留下,小的两块推到一边——小的不测,测小的没准头:灵液泡石头,泡的是重量与变色的比例,块太小,变色看不清。
留下来的那块,他拿到窗前,就着外头的光看断面。
断面上银精的点密,密而匀,点发暗青。他在手里转了半圈,转的时候用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一下,蹭完看拇指——拇指上有一点极细的银粉,粉亮。
他自语了一句。
第二道工序是称重。
厘秤挂在案旁的架上,秤杆是象牙的,秤砣是铜的。他把秤取下,校了零点——校零点是规矩,秤用久了零点会偏,偏一点也不行。
校完,把石头放上秤盘。
石头压下去,秤杆抬起。他拨砣,拨到杆平。
看刻度:三钱二。
他把数记在纸上:一号,重三钱二。
第三道工序是泡。
瓷碟是白瓷的,三只,大小一样,碟底平。他把第一只碟放在案中央,倒灵液。
倒的时候瓶口贴着碟沿,倒得慢,倒到碟底铺满、液面刚没过碟底的凹圈为止。倒多了浪费,倒少了泡不过石头的顶。
灵液在碟里是清的,微带一点青,像很淡的茶。
他把石头放进碟里。
石头入液的一瞬,液面上冒出几个极小的泡,泡破了,没了。这是正常的——石头的孔隙里有气,气出来了就是泡。若石头入液后不冒泡,说明石头表面封着什么东西,那就要刮。
这一块冒了泡,泡不多,正常。
他把碟往案中央挪了挪,挪到不受风的地方,然后坐下来看。
看变色要等。
灵液泡银精,变色是从石头周围往外扩的。石头边上先起一圈淡青,青慢慢往外晕,晕到碟边为止。晕到哪一步,看两个东西:一是晕开的面积,二是颜色的深浅。
面积看石头的含银量,深浅看银的纯度。
这两样合起来才是。含银量高但纯度低的石头,晕得开但色淡;含银量低但纯度高的,晕得窄但色浓。内行看这个,看的是两样合起来落在哪一档。
吴承业不是内行。
他是联络官,不是矿上的老师傅。他测品位靠的不是眼,是比——他手里有一套比对的东西:十二片薄石片,每片上标着成色,从五成到九成半,每半成一档。这十二片是外事堂发的,装在匣里,匣上写着比对样。
测的时候,灵液晕开之后,他把碟子和比对样放在一起比:晕开的面积和颜色,最接近哪一片,就是几成。
这是笨法子,但笨法子不靠眼力,靠的是像不像。谁都能说像不像。
第一块泡了一刻钟。
一刻钟后,他俯身看碟。
液面已经变了。石头周围起了一圈青,青晕到碟边的三分之二处停住,没有晕满。颜色是青的,青得正,不灰不淡。
他把碟端到窗前,与比对样一片一片地比。
比到第八片时停住——。
他把第八片拿近了再看,又比了一次:晕开的面积比第八片略小半分,颜色一样。
八成不足半分。他自语,算八成。
他把碟放回案上,取纸,写:
一号:八成。详册所录均值八成一,差一分。在误差内。
写完这一行,他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那个差一分。
一分不算什么。品位这种东西,同一条脉上的两块石头,差个两三分是常事。差一分,等于没有差。
可他还是把这一分写上了。写上是因为他是核的人,核的人要把差数写出来,哪怕差一分。写了,上面看的人才知道他测过;不写,上面只看见两个字,那两个字太满,满得不像测出来的。
第二块。
这一块小,只有半个拳头,是从交界处凿下来的,凿的时候碎了三小块,他挑了最大的。
包布,敲。
这一块敲起来不一样——第一下就碎了,碎成四五块,没有一块有大半个鸡蛋大。他把碎块摊在布上挑,挑了半天,最大的一块只有蚕豆大。
蚕豆大的一块也能测,但测出来的数要打个折扣看,因为块小的石头表面积大、体积小,泡的时候灵液吃得快,晕得比实际偏开。这一点他知道,所以在纸上要注明。
他把这一块留下,称重:一钱七。
记下:二号,重一钱七。块碎。
泡。
这一块入液时冒泡多些——碎块的断口多,孔隙多,气也多。
一刻钟后看。
晕开了,但晕得不同:面积比第一块小,晕到碟边的一半就停了;颜色比第一块浅,浅了一层,青里带一点灰。
他端到窗前比。
比到第七片时停住。
七成半。
他把第七片和第六片来回比了两次,确认不是七成——七成的颜色更灰一点,这一块比七成浓;也不是七成五以上,八成的面积更大。
七成半。他在纸上写。
写完,他停了笔。
偏低了点。
这是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第二个念头是:偏低是应该的。
二号的位置在疏密交界处,那是他摸出来的疏的一段。疏的地方取下来的石头,成色自然低。低是位置的低,不是矿脉的低。
他把这一层也写上:
二号:七成半。偏低。取样位置在洞口左,壁面银精分布偏疏,低由位置来,非由脉来。
写完这一行,他看了一遍,没有划改。
第三块。
这一块是那片偏白的,巴掌大,薄。
他从袋里取出来的时候,先看了一下——放置了一夜,片上的白没有变,还是发涩的白。
包布,敲。
这一块最好敲,一锤下去就沿着片的方向裂开了。他挑了中间的一块,有半个鸡蛋大,断面新鲜。
断面上的白只在表层。
他把断面对着光看,看得很近:表层的白有一分厚,白底下是青灰的,青灰里的银精点看得见,点发暗,但点不小。
表层是风化。他自语。
称重:二钱九。
记下:三号,重二钱九。表层风化。
泡。
这一块入液时冒泡最多,泡从石头的四边往外冒,冒了小半刻才停。风化的石头孔隙多,气多,泡就多。
一刻钟后看。
他俯身下去,看了三息。
晕开了。晕开的面积比他想的要大——晕到了碟边的四分之三处;颜色也比第一块浓,浓了半层,青得发亮。
他端到窗前,与比对样比。
比到第九片时停住。
九成?他把碟放下,揉了一下眼睛,又端起来比了一次。
不是九成。九成的颜色更亮,亮得发蓝;这一块的青里带一点暖,没到蓝。
他把第八片和第九片并排摆着,把碟放在两片中间,来回看。
看了一盏茶的工夫。
八成五。他最后说。
他把碟放下,在纸上写:
三号:八成五。
写完这一行,他停了很久没有写下一行。
第三块是最白的那一块,是他心里认定最次的那一处,测出来却是三块里最高的。
他把这一条在心里翻了几遍。
翻出来的想法是:风化是表面的事。表头白了,里头未必差。他把石头敲开了,敲开之后表层那一分白落在碎屑里,被他抖掉了,泡的是里头的青灰。里头的青灰含银不低。
——那他取这一块的时候,是想取最次的,还是想取一个看着最次的?
这个问题他没答自己。
他把笔拿起来,在八成五后面添了一句:表层风化不碍内里,内里成色高于一、二号。
添完,他把三行的数摆在一起看:
一号:八成。
二号:七成半。
三号:八成五。
三块的平均:八成。
详册上写的均值是八成一。
差一分。
他把这三行数看了三遍,然后开始写结论。
结论写在记录纸的下半页,另起一行。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句停一停,看一遍,再写下一句。
李家矿脉洞口样本品位与详册记录基本吻合,误差在正常范围内。
写到基本吻合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这四个字是官话,官话的好处是余地大,坏处是没说清。他在心里权衡了一息,还是留下了——核查册子是要呈上去的,呈上去的东西要有官话,官话是给看的人一个落点。
下一句他写实的:
三块样本实测:八成、七成半、八成五,均值八成。详册所录均值八成一,差一分。
再下一句:
取样位置均在洞口浅处壁面,一号在正中偏上,二号在左(壁面银精分布偏疏),三号在左(表层风化,内里不差)。二号偏低由位置来,非由脉来。
写完这三句,他把笔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悬着的时候他看的是纸的空白部分。
那一段空白下面,该写两个字了。结论写吻合、无异常,这一趟就算完了——李家这一轮的品位核完,签了字,他往下一家走,走完五家,成册呈上,外事堂看见各矿脉品位与详册吻合,这件事就落了地。
落了地,他也就尽了该尽的责。
可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写。
那句话是:这些石头都是从洞口取的。
洞口是浅处。详册上写着,深处的(十二丈)比洞口高半成到一成——这话是李玄亲口说的,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事。
既然深处比洞口高,那么洞口这三块的数,就不能代表这条脉。
核品位核的是什么?核的是这条脉出的银精成色是多少。若只核洞口,核出来的就是洞口的数,不是脉的数。
他把笔落下,写最后一句:
但洞口品位不代表矿脉全貌,建议后续探入矿脉深处取更多样本。
写两个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停的那一瞬里,他想的是灵脉温养四个字。
李家的详册上写着:洞内灵脉温养之所,需保持恒定,不得擅入,不得动火,不得携生人进出。这四条里,不得擅入是第一条。
他要探入,就要碰这一条。
碰了,李家会拿这一条挡。挡得对不对,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条不是李家编的——走访时他站在洞口往里看过,洞里那点银光是稳的,稳得像有东西托着;而且别家的洞里没有这种稳,别家的洞里是潮的、暗的、靠灯照。
灵脉温养是真的。真的东西挡人,最难挡,也最难驳。
他把笔提起来,看自己写的最后一句。
改不改?
不改。
改了,这一趟核查就是走过场;不改,这句话会跟着册子走到中州,走到外事堂的案上,落到某个看册子的人眼里。那个人若觉得该探,就会有一道批复下来;若觉得不必探,也会有一道批复下来。
无论哪一道批复,都不是他吴承业该替上面做的决定。
他把笔搁下,把记录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把纸对折,压平,收进纸夹。
然后是收拾。
灵液的瓶子塞上塞子,塞紧,放回匣里。三只瓷碟端到后间,用清水涮了三遍,涮完倒扣在架上晾。锤子上的石粉用布擦掉,擦完归位。粗布拿到院里抖,抖出来的石粉落在阶下的土里,抖完把布叠好放回案下。
那块的比对样石擦干,收回匣中,匣盖合上。
三块剩下的碎石和那两小块不测的,他包在一张旧纸里,扔进院角的土坑,用土盖上。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把窗关上,点上灯。
灯下他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明日把数誊进核查册的李家那一部分,誊完再跑一趟北坡,请李玄过目签字。签字之后,往下一家。
下一家是哪家,他心里有顺序。
过了一遍之后,他坐在灯前没动。
窗外有风,檐下那截旧绳的末端在风里摆了两下,摆完就静了。
他伸手把灯芯拨亮一点,光扩了一圈,照到案角那三个空布袋——三个袋口上的字还在:一号,洞口正中偏上二号,洞口左,疏密交界。块碎三号,洞口左,色偏白。
他把三个布袋叠在一起,收进抽屉。
抽屉推上之前,他的手在抽屉的边缘停了一下。
停的那一息里,他想的不是李家,是那句建议后续探入矿脉深处取更多样本。
这句话他写得比别的都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