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干部看完工作证和协作函,脸色变了两变。周……周研究员,您怎么在这条船上?
顺路。他说。我所在这片海域有三个观察点。
沈小姐是项目协力人,采捕行为在批文范围内。
你们这份举报材料,我建议先寄我们所里核一遍。
省得回头举报不实,闹笑话。
闹笑话的,从来不是举报的人。我说。
周砚舟瞥了我一眼。也不是被举报的人。
是递材料的人。
干部讪讪地把材料收进包里。误会,误会,我们会核实的。
临上艇前,他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挥手,笑得一脸无辜。
围观人群哄一声笑了。
【好家伙,举报的人自己被上了一课。】
【这位眼镜哥哥好帅,气场两米八。】
【谁能想到,救命的是个研究员。】
眼镜男收好证件,转向我。沈听澜?
是我。谢谢您解围。
不用谢。他推了推眼镜。我登岛做资源调查,为期两周。
你的礁区承包记录,采捕台账,我要调阅。
另外——
他瞥了一眼我手机上还没关的直播。别对我拍。我晕镜。
弹幕笑疯了。
【晕镜的研究员,头一回见。】
【面冷心热,懂了懂了。】
第二天起,这位周研究员就开始了登岛日常。
天不亮就下礁。
测水温,采底泥,数藻类。
话少,规矩多,一张脸冷得像背阴面的礁石。
村里孩子背地里叫他周石头周石头今天又蹲一天滩上。
蹲得比蛤蜊还稳。
第三天,他跟着我出了一趟海。
我指哪片礁,他测哪片。
连着三天,我说的礁盘,一个没落空。
他翻数据的手,越来越慢。
第四天傍晚收工,他蹲在船头看我处理样本,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那块礁底下有鲍群?
看潮。我说。流路,水温,底质。
老一辈传下来的土办法。
土办法?他难得地扬了下眉。你这套土办法,跟我们所里的模型,误差不到百分之五。
沈听澜,你的数据,可以卖给我们所。
不卖。我说,可以换。
换什么?
换你教我看懂,你们所里的检测报告。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成交。
你倒是干脆。他说。跟明白人做买卖,不磨牙。我说。你挺会捧人。他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就更贵了。
跟船的第五天,出了个小插曲。
测到第七个点位,声呐突然失灵。
周砚舟蹲在船尾捣鼓了半天,眉头越拧越紧。线路老化,得换。
备用件在所里,明天靠港才能拿。
那今天的数据呢?
断一天。他说,心疼。
心疼啥,我帮你测。
你会用声呐?
不会。我说。但我会摸。
手摸底质,比你的声呐差。
差不了太多。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水下三十米,你摸?
我摸浅水。
深水的,你拿铅锤测。
我报底质,你对模型。
那天下午,我们俩配合着测完了六个点。
收工时,他看着数据表,半天没说话。沈听澜。
你这双手,应该来我们所作研究。
不去了。我说。我研究的东西,在海里。
晚上靠港,他请我吃了碗面。
研究所的伙食补贴,一人一碗。周老师,问你个事。
你们所里,管不管海底的旧东西?
海底考古?有专门机构。
要是在咱这片海,真有旧船呢?
他夹面的手,停了一下。有线索?
老一辈的传说,信不得,也扔不得。
传说怎么讲?
说外海有条大船,装着整船的宝贝。
潮退到底的时候,能看见桅杆影子。
他放下筷子,认真起来。传说,也要讲地点、年代、特征。
你说的这条,等我回去查查县志。
查着了告诉我。
查着了,得按程序上报。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想先知道,我这梦,靠不靠谱。
面吃到一半,我又补了一句。周老师,还有个事。
你们测点位,能不能加一个?
加哪个?
暗流三角外围,那片沙洲。
他抬眼看我。为啥加那儿?
那儿的流最坏。
流最坏的地方,最容易藏东西。
你们所里的行话怎么说?
低能区。他说。沉积物容易堆积。
有机污染、重金属,都爱往那儿沉。
我懂了。我说。海也会把账,记在旮旯里。
你们翻旮旯,我们翻潮谱。
两头对上了,账就齐了。
他把面汤喝干,难得笑了一下。沈听澜,你这张嘴,适合写报告。
报告我写不来。
为啥?
太老实。我说。我这人,一半的话都得咽着说。
回村的路上,我顺路给他指了个点心铺。周老师,带点青屿的麻糍回所里。
所里不缺点心。
缺的是人情。
他脚步顿了顿,还是进去了。
出来时,拎了两盒,付钱付得一丝不苟。这算不算受贿?他面无表情。十块钱的麻糍。我说。够不上立案标准。
那你记着。
记啥?
下回测评,麻糍味的报告,别打太狠。
他难得地,嘴角动了一下。
点心铺老板娘探头出来,热情得直招手:周老师!上回您买的咸鱼干,那是我家老头自己晒的,好吃不?
好吃。周砚舟难得答了一句。那下回多买点!老板娘笑得合不拢嘴,您上回走后,我逢人就讲,所里来的研究员,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阿香在边上直乐:周老师,您这粉丝,比我还热情。
她不是粉丝。周砚舟面无表情,她是上次多找我六毛钱,追出半条街退给我的那位。
……那您记得还挺清。
账目清楚。他说,是职业习惯。
我忽然觉得,这人看着冷,心里却比谁都记得住人情。
麻糍六毛钱的事,他记了半个月。
快到村口,他忽然说。沈听澜,过两个月,所里申请专项。
要是批了,我还来。
来干啥?
来验你这个‘梦’。
半个月,说长不长。
周研究员收队那天,码头围了一堆人。
小舟抱着他大腿不撒手。周老师,明年还来不?
来不来,看你姐的台账干不干净。
小舟:……我一定监督她!
阿香凑过去:周老师,加个关注呗——
不上网。他拎起箱子。那你上网干嘛?阿香不依。查文献。他说。查文献,不查人。
村里大婶往他包里塞咸鱼干。
他推了三回,没推掉。拿回去,别浪费。大婶说。科研的,清苦。
他拎着咸鱼干,表情一言难尽。
【哈哈哈哈哈石头研究员,抱鱼跑了。
】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们。沈听澜。
这半个月,我测了二十一个点位。
这片海的金鲍种群密度,不对。
大规格的成鲍,几乎被采空。
留下来的,全是没到商品规格的幼鲍。
有人,在系统性掏空青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