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阿香嗓门先炸了。举报啥？我们主播赶个海，还犯法了？
野生保护贝类。干部翻着材料。金鲍。采捕野生金鲍，需要专项许可。
你有吗？
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剪辑过的直播切片。
我蹲礁石上掏鲍鱼的画面。
配的字幕，触目惊心。
《坐拥十万粉丝的赶海主播，正把保护贝类一网打尽》。
发帖人：热心渔民。
注册时间：上周。
好一个实名举报。
快，准，狠。
掐着我粉丝最旺的当口，一巴掌往死里打。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嗡嗡地议论。听澜赶海还赶出错来了？
她那是承包的礁区，苗是自家底播的！
底播的苗，养的也算野的？
郑家的人昨天还在镇上显摆呢……
说最后一句的，被旁边人拽走了。
阿香气得跳脚。这帖子谁发的？站出来！
我们澜姐赶海，赶得比你家灶台还干净！
阿香。我按住她。跟执法人员，客气点。
人家也是办事。
要骂，找发帖的骂去。
干部同志。我笑了笑。先说清楚，我采捕的区域，是村集体承包的增殖礁区。
捕的是人工底播的苗，不是野生的。
至于你说的保护名录——
金鲍在咱省的名录里，是，不是。
限额内凭证采捕，合法。
干部一愣，明显没料到我张口就是条款。许可，你有吗？
我说。但在这儿说了不算。
请你们跟我走一趟村委会，核备原件在那儿。
核备？干部皱眉。核备不等于采捕证。
人，得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围观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阿香急得直拽我袖子。他们这是要带人啊！
带呗。我掸掸衣角。理在我这儿，走到哪儿都不虚。
就怕有人，巴不得我配合调查个十天半月。
正好，郑家想看我下播。
我就上一次执法艇的热搜。
你还有心情说笑！阿香跺脚。不说笑，难道哭？我说。哭是留给没证据的人的。
干部招招手，两个队员上前。走吧，别让大家伙为难。
我们也是接了举报，按程序来。
程序我懂。我说。程序的第一条，是先核证据。
第二条，才是找人。
你们第二条走得挺快。
第一条呢？
干部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你少拿话堵我！
我走南闯北办案十几年——
那您一定知道。我接得飞快。采捕证核备在村委会，底播记录在镇里备案。
拨个电话的工夫，全清楚了。
何必劳您大驾，开快艇跑一趟？
除非——
我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就想让我，上这条快艇。
人群里，嗡的一声。
干部被我盯得别开脸。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阿香挡在我前面，脖子一梗。要带走，先从我这儿过！
香姐让让。我说。今天这条快艇，我上定了。
不上去，戏就没法往下看了。
僵持的当口，围观人群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那干部。这不是县里的吴队吗？上回查郑家冷链的！
吴队的脸，更难看了。
阿香趁机摇旗。家人们看见没！
执法人员办事，咱全程配合！
就是配合前，先核个证件，不过分吧？
弹幕已经刷疯了。
【主播硬气！
】
【依法办事，支持执法，也支持自证！
】
【这波啊，这波是普法现场直播。
】
手机镜头，一台接一台。
吴队额头上，见了汗。
执法最怕什么？
不怕人多，不怕嘴杂。
怕的是，全程有记录。行了行了。他摆摆手。
“打电话，让村委会把原件送码头来。”
“送来之前，谁也别走。”
等原件的工夫，我落后半步，跟阿香咬耳朵。
村委会的人蹬着车去取了，来回四十分钟。
阿香趁机给直播间报平安。澜姐，你说这举报信，会不会是打字店打的？阿香压低声音。咋看出来的？
我上回帮你打合同，那打印店老板娘，手一快，逗号全打成句号。阿香说，这份举报信，标点一个不差，错字一个没有，一看就是改过三遍的。
你观察得细。我夸她。那是。阿香挺胸，我这双眼，看潮不行，看字行。
那正好。我说，回头你帮我盯盯，村里谁家姑娘，最近老往镇上的打字店跑。
看见没，郑家这局，局眼在哪？
在哪？
实名两个字上。
举报信是实名，可发帖的是新号。
实名的人，未必发帖。
发帖的人，未必敢实名。
这说明啥？
说明里外两层人。
里头出主意，外头递刀子。
跟老鸦的船队一个路数。我说。老大不出面。
出面的，全是拿工钱的。
那咱怎么办？
照旧。我拍拍她。让子弹飞一会儿。
咱只要把原件备齐——
飞多久的子弹，都得落地。
四十分钟，等得人心焦。
阿香的小号直播间，在线蹭蹭往上蹿。家人们，原件还没到！
村委会的大爷亲自蹬车送来的！
正说着，村道尽头，一辆二八大杠冲了过来。
大爷满脸通红，怀里死死抱着个文件袋。到了到了！
我一路没敢撒手！
全村人都笑了。
吴队接过文件袋，一层层拆。
拆的时候，手比来时抖。
阿香在旁边配音。家人们，见证奇迹的时刻。
或者，见证法律的时刻。
吴队瞪她一眼，没敢瞪第二眼。
就在这时，快艇那边，传来脚步声。
脚步不急，不慢。
踩着跳板，一声一声，像在数拍子。
全码头的目光，唰一下都过去了。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道。
不是让的，是被那股劲逼开的。
阿香小声嘀咕：这谁啊，架势比吴队还足。
我眯眼打量。
白衬衫，眼镜，银灰色箱子。
不像官，不像商。
像一台走路的人形检测仪。
他扫了吴队一眼，又扫了一眼我身后的人群。
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停了两秒。
那两秒，像声呐扫过礁盘。
我下意识挺直了背。
不知道为啥，就是不想让这人挑出毛病。
人可以带走。
一个声音，从快艇跳板上传过来。但证件，得先给我看。
众人回头。
快艇舷梯上，走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手里拎着个银灰色的箱子。
三十岁上下，眉头微皱。
看谁都像看标本。
他把工作证，递到执法干部面前。
省海洋研究所，副研究员。沈小姐的采捕，在我们所里挂了项目。
科研协作，编号在这儿。
证件，我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