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验?娘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住了五代人的宅子,核验啥?
新政策!大伯一拍胸脯。全镇统一搞,一村一村过。
过完了发新证,旧证作废。
听澜是大学生,懂政策,让她给你们讲讲。
两个村委干部,一胖一瘦。
胖的笑眯眯:沈家老宅是重点户,材料得备全。
瘦的翻着文件夹。地契原件、翻建审批、界址确认……
缺一样,就得挂起来。
挂起来咋说?我问。挂起来,就是权属不清。
权属不清的房子,村里有权代管。
我听明白了。
绕来绕去,是要把宅子从,绕成村里的。
好一出连环套。
大伯在边上搓着手,一个劲儿点头。是该核核,是该核核。
自家人,好说话嘛。
谁跟你是自家人。娘把围裙一撸。地契在我家柜子里锁着,钥匙在我身上。
大嫂。大伯讪笑。都是为房子好。
二位干部。我笑着倒茶。核验是好事,我们全家支持。
就一条,红头文件能给我看看吗?
哪个部门发的,文号多少。
胖干部的笑容,顿了一下。文件在镇里,我们带的是通知。
通知也行啊。我伸手。通知上有文号吗?
瘦干部翻了半天文件夹。这个……回去我给你复印。
那先登记我的名字。我说。材料三天内备齐。
对了,核验收费吗?
有工本费,测绘费,一户八百。
八百。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我拍个照,发到村群里问问。
全村每户八百,大伙儿肯定都乐意。
两个干部的脸,齐刷刷变了色。拍照干啥!
让大伙儿省钱啊。我眨眨眼。咋,这钱,不该让大伙儿知道?
新政策嘛,好事嘛。
好事不背人,背人不是好事。
瘦干部的手,把文件夹捏出了印子。
干部前脚出门,娘就靠在了门框上。我的娘哎,八百块。
娘,您还记得老宅换契的事不?
啥换契?
二十年前,老宅的地契换过一回。
我听镇上人说的。
娘想了半天。换过?
你爹活着的时候,提过一嘴。
说新契办下来,旧契就收上去了。
收哪儿去了?
说是村委存档。
那现在村委的档里,应该有咱家的新契。
有倒是有。我说。就怕有人不想让咱看见。
娘听不懂这些弯弯绕。
她只问了一句实在话。那宅子,到底是谁家的?
是咱家的。我说。谁也拿不走。
娘,您就记住一句。
谁上门要原件,谁就有鬼。
正经核验,都是人家查咱。
没有让咱交原件的道理。
干部们收拾东西的当口,隔壁王婶凑过来,压着嗓门。丫头,跟你说个事儿。
您说。
今儿一早,我上村委交电费。
看见你大伯跟这二位,一块儿出的门。
四个人有说有笑,跟一家人似的。
到咱家门口,你大伯才躲后头。
装作顺路路过的。
我心里有了底。王婶,这事儿您跟别人说了吗?
没有,就跟你念叨。
别说。我说。但这话,您记住就行。
往后有人问,您再原样学一遍。
学得越细越好。
王婶连连点头,挤回人堆里去了。
阿香在我背后,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连‘路过’都有剧本。
这算啥剧本。我说,你还没见过,上回我直播,后台有个大哥,一人开了八个号,专刷同一条评论,那才叫专业。
八个号?阿香瞪眼,他图啥?
图排面。我说,有人喜欢真排面,有人喜欢假排面。假排面最便宜,也最能唬人。
那你大伯这排面,值几个号?
他这排面,我笑了笑,连个号都不值,就值俩村委干部的工本费。
阿香被她逗得直乐。有剧本不怕。我说。怕的是没人看戏。
现在,看戏的越来越多了。
胡闹什么!
一声拐杖点地。
陈伯拄着拐,一步一顿,进了院子。
他往桌前一站,拐杖抡起来。
咣!
砸在八仙桌上,茶碗跳了三跳。沈家老宅,明朝传下来的!
全村辈分最老的房子,核验个屁!
谁要代管,先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管起!
两个干部讪讪收了文件夹,脚底抹油走了。
大伯涨红着脸:陈伯,您这是……
我这是替全村人,看住最后一堵老墙!
你沈满仓要是有良心。
就想想这宅子当年是谁住的!
想想你爹娘,是在哪间屋里咽的气!
大伯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一甩袖子,也走了。
院里静下来。
娘收拾着茶碗,手还在抖。娘,没事。我说。他们这场戏,演砸了。
砸了不要紧。
要紧的是,谁给发的本子。
娘把茶碗摞好,忽然问。丫头,陈伯那句话,啥意思?
你大伯背后,站着谁。
我猜是郑家。
郑大彪?娘皱眉。他家二彪刚进去,自身难保。
所以他们更急。我说。越急,越要找人摸咱的底。
你大伯,就是那根探针。
探针能拔吗?
拔了,还来新的。
不拔,咱盯着它戳哪儿。
娘似懂非懂。那咱就装不知道?
我说。装到探针,戳到不该戳的地方。
它一使劲,就现原形了。
陈伯在院门口,跟二叔说了句什么。
二叔一个劲儿点头。
我竖着耳朵,只听见仨字。看住人。
看住谁?
不知道。我说。反正这个村里,眼睛不止陈伯一双。
娘叹口气,回屋了。
我站在院里,把今天的核验,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文件没带,收费说不清,村委里有内应。
这不是折腾。
这是投石问路。
问路的人,就等着咱家乱。
咱家偏不能乱。
饭照吃,网照补,潮照看。
夜里,我把新买的本子翻开第一页。
封皮上写:核验档案。
第一行:某月某日,两人上门,无文件,收八百。
第二行:大伯同期六访郑宅。
第三行:王婶所见,四人同出村委。
阿香探头:姐,你写日记呢?
写账。我说。日记骗自己,账骗不了人。
哪天对簿公堂,这就是咱的排头兵。
陈伯哼了一声,拄着拐往外走。
路过我身边,他的手在我兜里按了一下。
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
我送他到门口。陈伯,喝口茶再走?
不喝了。他摆摆手。话说多了,嗓子干。
有些话,不能说。
写了,能看。
他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远了。
我展开纸条。
上面八个字,笔画抖,劲不小——
丫头,你大伯背后,站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