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富到没人敢动。
他把这六个字,咂摸了一遍,又咂摸了一遍。咋富?
直播带货,渔家宴,往后办合作社。
咱青屿的海货,照现在的势头,三年能打出名头。
名气就是护身符。
盯着的人越多,伸手的人越得掂量。
爹点头,忽然又摇头。一个人富,是肥肉。
一村人富,才是城墙。
我愣了一下。
爹这觉悟,比我想的还高。
前世村里各扫门前雪,让人各个击破。
这一世,得把城墙砌起来。爹一拍大腿。这话,比你那梦还中听。
所以,第一件事。
爹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跟我上阁楼。
阁楼窄,灰重,一股旧木头的味儿。
角落里立着口樟木柜,铜锁绿了。
爹擦了三遍,才把钥匙捅进去。
铁箱、样瓶、提单,连着那块铁牌。
全锁了进去。这柜子,装的不是东西。爹说。是雷。
雷放柜里,能看不能碰。
碰早了,炸自己。
柜子上加了把密码锁,双保险。
密码,爹设的是我的生日。爸的生日不是更好记?
你生日最好记。爹说。我闺女的生日,我到死都忘不了。
我心里一酸,别过头去装看锁。
第二件事。爹下了阁楼,站定。从明天起,你跟我学看潮。
系统学。潮谱一页一页过。
你会的,是你自己看来的。
沈家的,得是一脉传的。
我答应得干脆。学不会呢?爹问。学不会,潮谱收回去。
就当我沈家没这门手艺。
学得会呢?
爹看了我一眼。学得会,这柜子,往后就是你的。
还有柜子里的事。
第三件。爹的声音沉下来。铁箱的事,天知,地知。
你知,我知。
小舟那半截,烂在他肚子里。
大伯那边,一个字都不能露。
为啥特意说大伯?我问。因为他嘴上没把门的。
他背后,怕是还有耳朵。
那桃酥。我说。我没吃,喂了海鸥。
海鸥吃完,绕着他家房顶转了三圈。
爹绷不住,笑出了声。去睡。明儿寅时起,学第一课。
寅时?我哀嚎,天还黑着呢!
潮不等你睡醒。
寅时的滩头,第一课学的是。
爹让我闭眼,光用耳朵。听见几层水声?
三层。
哪三层?
远的一层,闷,像打雷。
中间一层,匀,像筛沙。
脚边一层,碎,像炒豆。
哪层骗人?
远的那层。
为啥?
隔着礁,声绕了弯。
爹难得地点了点头。耳朵这关,你过了。
你太爷爷说,看潮先看耳,看眼在后。
眼睛会骗人,耳朵不会。
眼睛看的是样子,耳朵听的是底气。
滩上的老把式,闭着眼都知道今天啥潮。
爹,那您闭眼试试?
我闭眼?爹哼了一声。我闭眼能听见你昨儿偷吃咸鱼。
……那是我小舟吃的。
小舟昨晚回家了他。
那就是海鸥。
海鸥可不挑咸的。
我举手投降。
学艺第一天,败给了亲爹的耳朵。我拍拍身上的沙,那您考考我眼睛呗。耳朵这关过了,眼睛总不能弃考。
爹抬眼看了看滩:行。你看那边那只白鹭,它在等啥?
等退潮。我脱口而出,退到三分潮,泥滩露出来,它好啄泥里的沙蚕。
几时退到三分?
卯时三刻。我掐指算了算。准了。爹点点头,这只鹭,你没看走眼。
那你还考不考了?
不考了。爹站起身,耳朵过关,眼睛也过关,往后单考你胆子。
胆子咋考?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爹撂下这句话,转身往家走。
我蹲在滩上,琢磨了半天,还是没琢磨明白——看潮,胆子有什么用。
辰时,滩上陆续来了赶海的村民。
见我娘俩蹲在那儿,都围过来搭话。潮生,教闺女本事呢?
嗯,闲着也是闲着。
也让俺家二小听听呗?
行啊,都来。爹难得大方。看潮这东西,门里门外就一层窗户纸。
捅破了,人人都懂个皮毛。
懂皮毛,出海就能多留个心眼。
一时滩上蹲了一排,跟下饺子似的。
爹讲得慢,我却听得心惊。
他讲的都是。
哪个季节哪片水不能进。
哪种流看着稳,底下最凶。
他说一句,我记一句。
这些话,前世没人跟我说过。
前世爹走得早,沈家的耳朵,断了线。
这一世,线,又接上了。
日头升到头顶,滩上的人散了。
二小还赖着不走。叔,明天还教不?
教。想学,寅时来。
寅时?!
潮不等人。爹说。怕起早,就别学。
二小一咬牙:
叔,那我给你带俩咸鸭蛋。
不用。
带着吧,我娘非让带。
爹难得笑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我跟爹并肩。爹,你今天话多。
人多了,话就多。
不是。我说。你是高兴。
爹脚步顿了顿。潮谱搁柜子里,落了二十年灰。
今天有人听,它就算活着。
我说。它不光活着。
它还要下海。
爹没接话。
但他走路的背,挺直了些。
快到家门口,爹忽然站住。丫头,今天滩上的话,别往外传。
教学的事?
为啥?有人学,不是好事吗?
听潮是好事。
可人心不一样。
有人学了皮毛,就当自己是把式。
拿去看错流,是要出人命的。
回头咱得立个册子。
谁来听,谁签名,谁担干系。
我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爹这人,看着闷。
规矩,比我这个重活一世的还细。我说。册子我来做。
名字都想好了——
《青屿看潮同人录》。
啥叫同人?
就是……一起看潮的人。
爹咂摸了一下,点头。成。比我想的名字文气。
进门的时候,娘的疙瘩汤正好飘香。
我那点得意,还没捂热。
院里,大伯的大嗓门,已经先到了。
热络得发腻,跟抹了蜜的钩子似的。
我和爹对视一眼,都放轻了脚步。
院门口,大伯正拍着胸脯。我这都是为你好!
娘的脸,绷得像张帆。为你好,就把二十年的旧账还了。
什么旧账?
当年你搬走时,捎走的四船蛎黄。
大伯的胸脯,瘪了下去。
我扶着门框,差点笑出声。
娘这一手,比我预想的还狠。
吵闹声里,我们溜进了厨房。
疙瘩汤的热气,糊了我一脸。
娘压着嗓子:先吃,吃完去院里。
你大伯那张嘴,饿他半小时,自己就蔫了。
娘,你跟着直播学坏了吧?
这叫兵法。娘说。跟你太奶奶学的。
回到家,娘的疙瘩汤刚开锅。
我才端起碗,院门口就闹起来了。
大伯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热络得发腻。潮生啊!在家不!
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
后头跟着两个人影,胸前挂着工作牌。
村委的。
大伯挤进门,满脸堆笑。
眼睛却往阁楼的方向,瞟了一趟。潮生啊,你家的宅基证——
得重新核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