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坞回来,我把话带给阿香。澜姐,你要攒家底?
对。第一步,把直播做深。
第二步,把货做出名。
第三步呢?
第三步,等。
等啥?
等鱼咬钩。
阿香撇嘴:你这钓鱼佬思维。
钓鱼佬不空军。我说。因为钓鱼佬,最懂打窝。
咱现在打的窝,就是青屿的名气。
名气一响,大鱼小鱼都来看。
看的人多了,有人眼红,有人手痒。
手痒的,就会露出爪子。
爪子一露,咱们就抓。
那你倒是先喂饱我啊。
我都三天没播渔家宴了。
明天就播。我说。菜单我都想好了。
葱油梭子蟹,蛤蜊蒸蛋,鲍鱼捞饭。
再炖一锅杂鱼,汤白得跟奶似的。
阿香口水都快下来了。行,你打你的窝,我烧我的锅。
夜里,我睡不着,摸黑算了笔账。
青屿现在手里有几张牌。
直播号,十万粉丝,一张。
承包礁区,底播苗,一张。
渔家宴的手艺,一张。
潮谱,半本,一张。牌不少。我自言自语。就是都捏在咱一家手里。
牌捏一家,叫独食。
独食养不大。
要想养大,就得把牌摊开。
摊给谁?
摊给全村。
风险呢?
风险是有人烂账。
收益呢?
收益是,一村人一条船。
浪打过来,谁也跑不了。
谁也跑不了,就谁也不会跑。
我翻了个身,做了决定。
明天,先找二叔。
第二天一早,我把二叔请到了家。二叔,有个事跟您商量。
你说。
我想把咱家的赶海直播,变成全村的。
啥意思?
村里谁的货好,咱帮谁挂。
卖的钱,村里提一成,做社里的公账。
公账干啥用?
修码头,换渔网,请技术员。
二叔听得眼睛发直。丫头,这是要把全村绑一块儿啊?
我说。绑一块儿,就是城墙。
谁来拆,都得先崩掉牙。
二叔搓着手,半天说出一句。你爹知道不?
知道。我说。主意就是他出的。
其实不全是。
但这一注,我替爹下了。
二叔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像是揣了个热乎的馍。
走到院门口,他又折回来:丫头,我琢磨了一下,你说这公账,头一笔先买啥?
您想买啥?
我寻思着,二叔搓搓手,买两副好网。东滩那几副,补了三回,都漏虾了。
我说,公账开张,头一笔就办网。
那我先记上!二叔乐呵呵地掏烟袋,又顿住,记在哪儿呢?
先记您心里。我说,回头我给您做本账,白纸黑字,谁也赖不掉。
二叔把烟袋别回腰上,大步流星走了。
送走二叔,我把爹叫到船坞,关上门。爹,我查着深蓝海运的底了。
我把二十年前那桩旧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邻市,化工厂,废料装桶,雇船出海。
找一片深水,趁大潮,整船整船地沉。
正规处理一吨,要花一大笔钱。
沉海呢,一船才几个船钱。后来案发了。我说。船主判了,厂子换了名字接着开。
承运的深蓝海运,注销了事。
人判得轻,钱罚得轻。
海呢?海没人赔。
废料沉下去的地方,海底死了多少年。
鱼捞上来,都是畸形的。
爹听完,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烟点着了,忘了抽。
烧到指头,才慌忙甩了。
沉哪儿了?爹哑着嗓子问。案子报的是邻市外海。
可咱这片海,九十年代末,渔场说死就死。
时间,对得上。
流路,也对得上。
这儿的海流出去的水,转一圈,又回来。
沉海的人不怕鱼死。
怕的是有人顺着流,把东西捞上来。
爹猛地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难怪。难怪那几年,鱼说没就没!
全村人还以为是得罪了龙王!
又是修庙,又是祭海!
祭海那天,你太奶奶还在滩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潮生,这海怕是病了。
病的不是海。
他一拳砸在船帮上,船板嗡嗡地响。合着是把海,当成人家的垃圾桶!
咱全村人,给人家守了二十年垃圾场!
我按住他的手。现在吵没用,打草惊蛇更没用。
爹蹲在船板上,用粉笔画了个圈。这是咱的海。
又画了三个点。这是三条渔场。
挨着圈的这儿——
他笔一顿。是沙洲。
咱的鱼,绕着圈游。
人家的货,顺着流走。
两条线,二十年没碰过头。
为啥?
人家懂流。我说。懂流的人,才能挑没人看的时候动手。
爹抬起头。这世上,懂流的人多吗?
不多。我说。会看的那几个,都在明面上。
真懂的——
都在暗处。
爹盯着那三个点,忽然问。闺女,你梦里的渔场死的时候。
咱家在干啥?
跑船。我说。跑得越来越远。
近海没鱼,就跑远洋。
远洋也枯了,就有人下南洋。
最后呢?
最后,青屿就剩老人了。
码头漆掉了,船锈了。
潮照涨,人不在了。
爹捏着粉笔,半天没言语。那不能。
我沈潮生在,青屿就得在。
这话他说得轻,落地却有斤两。
我点头:所以第一件事,是让根扎住。
爹把粉笔一撅两半,半截递给我。
我在圈外画了个大问号。这是深蓝。
又画了个小三角。这是老鸦。
他们连着,咱也连着。
咱这条线,我画到自家渔场,
是全村的饭碗。
爹盯着那堆线条,看了半晌。丫头,爹看不懂画。
但爹看得懂你。
你没打算跑。
你要跑,昨晚存折就不会拍桌上。
我鼻子有点酸。
这世上最难的事,是被亲爹信任。
我上辈子没赶上。
这辈子,补上了。补上了。我小声说。爹,往后咱家的船,一朵浪都不白冒。
那掀啥?
我说。攒证据,攒家底,攒人。
提单是线头,不是绳子。
顺着线头,把老鸦这趟的货、船、账,一条条记下。
再等所里的检测报告,等郑家的案子。
线头攒成绳子,就能捆人了。
爹盯着我,看了半天。你这脑子,随谁?
随您。
我可不会这个。
您会看潮。
我看的不是潮,是账。
爹,看潮和看账,是一个本事。
潮往哪涨,钱往哪流。
人往哪贪,船往哪沉。
爹愣了愣,忽然叹口气。这话,你太爷爷也说过。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问:闺女,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说来听听。
我张了张嘴。
三十年后的事,怎么说?
说出来,他信不信是一回事。
信了,他敢不敢拿去拼命,是另一回事。
我压下喉咙里的话。
半真半假地说:
我梦见,咱青屿的渔场会死。
爹,咱们得先让全村富起来。
富到没人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