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启。小舟盯着那行小字。就是……别打开?
不是别打开。我说。是不敢打开。
我把提单对着灯,又照了一遍。潮高十五米以下作业。
十五米,是这儿一年里最大的几个潮头。
翻成人话就是——
这批货,得挑最大的潮,沉进最深的水。
沉得越深,越没人找得到。
深水鬼摸不着,渔网够不着。
连海底的野货,都嫌它腥。
爹蹲在门槛上,一根烟抽到了脚。
烟灰烧出长长一截,颤颤地挂着。闺女,接着说。
老鸦这趟让我们运的。
封条,药水味,死沉的木箱,指定深水道。
跟二十年前,一个模子。
这条线,走了二十年,没断过。
没断过……爹把烟头摁灭在鞋底。摁得死死的。
那咱运的这趟,也算进了这条线?小舟问。进了。我说。好在,货还在咱眼皮底下。
夜里,我回屋,把潮谱合上。
闭上眼,前世一幕一幕往脑子里涌。
青屿的渔场,就是九十年代末,突然衰败的。
头一年,只是黄花鱼少了。
第二年,带鱼个头小了一圈。
第三年,一夜一夜,鱼群绝迹。
老人们说是龙王收租。
又是修庙,又是祭海。
全村凑钱请了戏班子,唱了三天。
龙王爷看戏看得高兴,鱼一条没回。
年轻人卷着铺盖进城。
码头一条街,三年关了一半。
我家那栋临海的小楼,就是那年空的。
前世我总觉得,是赶海的人太狠。
绝户网,电鱼,炸鱼。
现在想想。
赶海的手再狠,狠不过往海里沉东西的手。
赶海的一年才掏多少?
沉海的一船,就够毁一片海。
小舟在门口探头。你都盯着灯坐两个钟头了。
想啥呢?
想海的账本。
海还有账本?
我说。它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记在鱼身上,记在滩上,记在水色里。
早晚有一天,翻给你看。
小舟挠挠头,从背后掏出两个烤地瓜。先吃一口。
记账的,也得吃饭。
我接过来,烫得两手倒。
这小子,比暖水袋还好使。小舟,今天的事,忘干净。
啥事?他眨眨眼。好小子。我敲敲他脑门。记性用在潮上,忘性用在嘴上。
吃地瓜。
小舟蹲在门口啃地瓜,啃到一半,忽然抬头:姐,你说海记仇,那海记不记咱的仇?
不记。我说。那海记谁的仇?
记那些,把不该沉的东西,往它肚子里塞的仇。
那他们知道海记仇吗?
知道。我啃了口地瓜,知道也干。图利的人,不怕记仇。
那海为啥不收拾他们?
海不急着收拾。我说,海等得起。它记的账,早晚要翻。
小舟咂咂嘴,像是把这句话和地瓜一起咽下去了。
睡前,爹敲了敲我的门。睡了吗?
爹进来,搬个凳子坐下。今天你说的旧案,爹琢磨了一天。
琢磨出啥了?
琢磨出一件事。
你那个梦,越来越像真事。
我坐在床上,没吭声。爹不问梦是真是假。
爹就问一句。
梦里的渔场,是咋死的?
一步一步死的。我说。先是外海的鱼少了。
再是滩上的货薄了。
再是老船撑不住,卖船。
最后,码头空了,人心散了。
人一散,啥都护不住。
爹听完,点了根烟。那你说的富到没人敢动
能顶几年?
顶到咱把根扎稳。我说。树大了,风想拔,得先掂量自己。
那这棵树,得几年?
三年扎根,五年成荫。
成荫以后呢?
成荫以后,树下能站全村人。
爹把烟摁了,站起身。
爹这把老骨头,陪你栽三年。
爹走后,我睡不着,爬起来开窗。
海上的夜,黑得干净。
远处心口礁的方向,有一点微光。
不是渔火。
渔火不会一停一宿,纹丝不动。
我在黑地里看了半宿。
那点光,后半夜才灭。
灭得悄无声息,像它从来没亮过。
第二天我问小舟,昨儿夜里看没看见。看见了。小舟打哈欠。我还当是灯塔呢。
灯塔是转的。
它不转。
那是个啥?
是个找东西的。我说。找啥?
找它觉得,值钱的东西。
小舟挠挠头:那咱的鲍鱼……
放心。我说。鲍鱼在礁缝里睡觉呢。
睡了二十年的账,它翻不动。
那晚,爹屋里灯亮到后半夜。
我隔着窗缝,看见他翻的不是潮谱。
是一个旧本子。
纸页发脆,他翻一页,停一会儿。
像在核对什么。
第二天我问娘,爹那本子是啥。
娘说,是他跑船的旧账本。记啥的?
记船,记货,记人。
早年跑船的,都有一本。
出港记一笔,靠岸记一笔。
谁家的船帮过忙,谁家的船出过事。
一辈子的海,就折在一本账里。
娘收拾碗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你爹那本账,你太爷爷记了半本。
剩下半本,是你爹记的。
中间空了几年?
空了七八年。
哪几年?
我嫁过来头几年。
他说,那几年,没啥好记的。
我心里一动。
爹的账本里,会不会也有深蓝的影子?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压住了。
有些页,得他自己翻。
我催,就翻不开了。
窗外起了风,潮声一层压过一层。
我忽然想起罗师傅的另一句话。
他说,海不会说话。
但海会把不高兴,一点点摆给你看。
鱼少了,是摆。
藻死了,是摆。
只是当年,没人肯蹲下来看。
这一世,我替他们蹲。
哪怕蹲成个傻子。
也得蹲出个名堂。
送走小舟,屋里只剩我一盏灯。
潮谱摊在膝上,脑子却飘到了三十年外。
前世在远洋船上,我听过一段旧闻。
讲的人是罗师傅,轮机长,喝了酒话多。
那晚船在锚地避风,大伙儿闲得慌。
罗师傅抿着酒,讲得唾沫横飞。邻市出过一桩案子,化工废料,非法沉海。
判了人,罚了款,报纸上就巴掌大一块。
知道为啥罚那么轻吗?
因为账,根本算不过来。
一船废料,正经处理,两千万。
沉海,一条船钱,二十万。
被抓,罚款两百万。
抓十回,还赚八百万。
所以这买卖,永远有人干。
满船人听得直咂舌。
罗师傅讲到一半,忽然被人捂了嘴。小点声,那公司现在还开着呢。
我当时只当是醉话。
如今对上号,后背全是凉气。
可那桩案子里,被点名的承运公司——
我一把抓过小舟的本子,笔尖都在抖。
一笔一划,写下去四个字。
涉案公司:
深蓝海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