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头一天,老鸦的人就到码头送图。
一个独眼汉子,把一张海图拍在青屿7号的船板上。崔老板说了,走这条水道。
又直,又深,省六个钟头。
爹接了图,笑呵呵地应下。
独眼汉子临走,多看了我一眼。这就是沈家闺女?直播那个?
咋,你也看直播?阿香在船头喊。看过。独眼咧嘴,手艺不赖。
就是嘴太碎。
我冲他笑笑,没接茬。
嘴碎的活得久,这是海上的老话。
人走了,我把爹拉到船尾。爹,图给我看看。
潮谱第九页,摊开一比。
老鸦指的这条水道,正压在朱笔圈过的地方。
月底转流,底下横流,礁头咬船。
前世爹走的就是这条道。
这一世,一个字都不能照旧。航线,我说了算。我说。你答应过的。
答应过。爹把海图折好,揣进怀里。面上应着,脚底下拐弯。
娘提着食盒来送行。
六个鸡蛋,一坛咸菜,一包炒面。海上不比家里。娘拉着我的手。照看好你爹。
娘,是爹照看好我。我说。咱家现在,是我说了算。
娘破涕笑了:就你嘴贫。
船队三条船,青屿7号打头。
小舟蹲在我旁边,眼睛瞪得像两盏探照灯。姐,你叫我上来干啥?
多双眼睛。我说,也多个记账的。
记啥账?
记流。
我教他:看浪头的走向,看水色的深浅。水发绿,底下是沙。
发褐,是泥。
发黑发亮,是礁。
浪头起白沫还打旋,底下就有暗流在打架。
小舟听得入迷,小本子记得歪歪扭扭。姐,这也太神了,跟看人脸似的。
一个理。我说,海也是一张脸。
它不高兴的时候,得看得出来。
海还有不高兴的时候?
我指指船头。你看那排浪,走得又急又乱,跟赶集似的。
就是海在烦躁。
烦躁了咱咋办?
让道。我说,跟它犟,它掀你。
阿香留守村里,每天开一场船队平安播。
弹幕天天催:人呢?
货呢?
鲳鱼呢?
阿香被问急了,学着我的调门回:鲳鱼在睡觉呢。这会儿正梦见自己长得比船板还长。
弹幕一片哈哈:
【主播你学澜姐学得可真像!】
【你俩到底谁带的谁?】
阿香得意地把手机对着自己:那必须像,我跟澜姐是铁瓷。她教我看潮,我教她化妆——上回她直播前让我给描个眉,描完她说跟两条海带似的。
【海带眉!记下了!】
【求澜姐上镜验证!】
我人在海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了个外号。
船过外海第一道口子,我把爹拉到舵边。爹,改道。
老鸦那边咋交代?
就说北口起雾,流不对。
跑黑船的最忌讳误时辰。爹皱眉。他忌讳他的。我说。船翻了,时辰才真误了。
爹盯着海图看了半天,一打舵。
船头一偏,往北去了。
夜里靠港补给,电台里传来老鸦的声音,瓮声瓮气。潮生,你走北边了?
北口起雾。爹说,保险。
行啊。老鸦干笑两声。你开心就好。
那笑声,听得我心里发毛。
第三天,货舱里那些木箱子,散出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小舟凑近去闻,被我拎着后领拽回来。别碰。我压低声音。箱子上的封条,别看,别摸,别问。
小舟缩了缩,又忍不住。姐,咱运的到底是啥?
你猜老鸦为啥花钱,雇咱家三条船?
为啥?
因为沈家的船,稳。我说。稳的船,才好运不稳的货。
头一晚靠港,小舟晕船晕得脸都绿了。姐,海咋还晃呢?
不晃它叫湖。
那我申请下船……
下船可以。我说。把晕劲儿吐了,接着上。
他吐了一轮,爬起来,接着记流。
这小子,比我想的有种。
夜里,阿香的平安播准时开。家人们,船队一切正常!
主播,鲳鱼呢?
鲳鱼在帮你们看货呢。
看啥货?
看了你们也买不起的货。
弹幕一片哈哈哈。
只有我知道,这货,谁都不能买。
第二天补给,趁老鸦的人不在。
我和爹掀开了货舱的一角。
木箱子码得整齐,封条是外文的。
箱子缝里,渗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腥味。甜腥味。爹皱眉。化学品有的发甜。我说。越甜的,越毒。
爹,这趟货,咱们拉到地方就卸。
接货的人,你看清楚了?
看清了。爹说。不认识的生面孔,全程没一句话。
收完货,塞钱,走人。
爹,记下他们下船的时辰。
记这个干啥?
潮有时,人有时。
人的时辰,也能记账。
第三天一早,雾比昨天厚。
爹站在船头,眯眼望了半晌。不对。
哪不对?
这雾,起得邪。
别的雾贴水走,这雾往天上蹿。
还有——他顿了顿。海鸟呢?
我一抬头,心里一凉。
往常这个时辰,船尾跟着一群抢食的海鸟。
今天,一只都没有。
鸟不进的海,海里有事。小舟,把雷达调近量程。
姐,雷达屏上有块影子,一直缀着。
多远?
两条地平线外。
我和爹对了个眼神。
该来的,终究来了。
爹把三条船的船长,挨个叫到7号上。今晚改夜航,双班倒。
老周你带队中舱,老葛押后。
流路,听我闺女的。
两个老船长对视一眼。潮生,让丫头指挥?
爹说。不服的,现在说。
老周咂咂嘴:
她在滩上指礁,指一回中一回。
咱服眼力,不服年纪。
我拱拱手:两位叔,丑话说前头。
今晚不管出啥事,跟紧就行。
别问为啥。
海上的规矩,问多了,心散。
散会后,小舟凑过来。姐,你刚才好威风。
威风是借的。
借谁的?
借这片海的。
它今天让咱借,咱就借。
明天它不高兴了——
就得还。
第三天白天,海面静得发闷。
爹让我把三条船的电台,全试了一遍。夜里要是出事,就靠这个了。
叔,这玩意儿会不会漏话?小舟凑过去,盯着电台直看。爹说,海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不漏话的电波。
那咱说话,老鸦能听见?
听不真。爹说,隔片海,听个响儿。响儿越杂,越没人当回事。
小舟想了想:那咱就多放点杂响儿,让他听得云里雾里。
聪明。我拍拍他脑袋,这招叫——布雾。
暗号还用老规矩?
三长两短。
阿香问,为啥是三长两短。
我说,省事。
其实是——爹顿了顿。你太爷爷定的。
他说三长,是求救。
两短,是平安。
海上的话,越短越保险。
小舟在本子上记:三长两短,救命暗号。
又补了一行:姐说,省事。
我瞄了一眼,没笑出声。
这小子,越来越有沈家的味儿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阿香的平安播准时开。家人们,船队一切正常!
主播,今天有啥收获?
收获就是——风平浪静。
风平浪静还播?
我说。你们爱看的,从来不是风浪。
是人在风浪里,稳稳当当。
第三天,风顺得反常。
反常的顺,就是海在憋事。
我让爹加强了望,三条船错开半海里。
夜航不点灯,全按潮谱走。
小舟的记账本,记满了八页。
第八页上,他画了今天的流路,弯弯绕绕。姐你看,今天的流,像不像一条蛇?
我说。蛇在哪儿吐信子,哪儿就危险。
信子在哪儿?
在你前面。
第三天深夜,海面黑得像泼了墨。
浪头一排一排,推着船帮走。
对讲机忽然响了。
电流声里,爹的声音压得极低。闺女,老鸦的船,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