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着手电冲到船坞,心提到了嗓子眼。
青屿7号泊在原处,缆绳没动。
船舱锁着,锁梁上一层灰,好好的。
可船尾的泥地上,有半个鞋印。
四十码出头,胶底,前掌磨得偏外。
村里渔民走路,前掌偏内。
这一脚,是外路人的。
我围着船转了一圈,没丢东西。
爹披着衣裳出来,声音发沉。深更半夜,看什么?
爹,有人上过咱家的船。
爹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丢了什么?
潮谱在柜里,钱在箱里,一样没少。
没丢东西,那他上来干什么?
踩点。我说,不急着拿,先认路。
爹沉默半晌,蹲在船头抽了半根烟。
烟头明明灭灭,照不亮他的脸。老鸦。他吐出一口烟。这名字,我二十年前听过一回。
爹,您认识?
不认识。他把烟摁灭。听说过,就没好事。
当年跟你六叔他们喝酒,有人提了一嘴。
满桌人当场散了,酒都没喝完。
小舟披着外套跑来,睡眼惺忪。叔,姐,出啥事了?
没事。我说,明天把门锁全换了。
我自己就能装!小舟立正。你先把自己作业装了。
爹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泥。听澜,这船,怕是有东西招人惦记。
东西在暗处,咱们在明处。
那就把明处,也变成暗处。我说。
爹低头看我,半晌,点了点头。
爹,光防不行,得下饵。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
直播搞夜赶海备的荧光粉,还剩半瓶。这是啥?
夜光粉。白天看不见,灯下一照全是绿。
我给船舷抹一圈,谁碰谁带花。
爹盯着我看了两秒。跟潮谱学的?
跟电视学的。
哪个台?爹居然较起真来。农业频道。我信口胡诌,底下赶海致富栏目,主持人教的说夜钓诱饵。
爹半信半疑,拿起小瓶对着灯看了又看,末了嘀咕:这主持人,倒是个人才,改明儿给我留个频道号。
爹没再问,帮我压着船板。
我把荧光粉调成浆,拿旧毛刷往船舷缝里刷。
缆桩、船帮、舱盖把手,一处处来。
白日里,看不出一点痕迹。
刷完,我退后三步,关了手电。
再地打开。
绿!
一整圈幽幽的绿,像给船描了道鬼边。
小舟看得嘴巴都合不上。姐!这船成精了!
轻点嚷,成精的是我。
爹咂了下嘴:这玩意儿,多少银子一斤?
不要钱,直播平台送的。
改明儿给小舟书包上也抹点。
看他再敢逃学去滩上摸蛏子。
小舟脸一红:姐!那都过去多久了!
荧光粉不记仇,账本记。
我笑出了声,爹的嘴角也松了松。
老鸦的人想摸我家的船。
那就让他带着一手的绿,自己现形。
夜里,我教小舟认流路。看好了,东滩的流,分两层。
表层的急,底层的缓。
蛏子都窝在缓流的滩窝里。
为什么?
急流冲沙,缓流留食。
人也一样,钱都藏在缓处。
小舟听得连连点头。姐,这跟潮谱上写的一样!
废话,潮谱就是这么写的。
我背了三个月,就记住这一句。
一句够用了。
往后,一句一句教你。
那明晚蹲点,我能去吗?
看明早你的潮时报得准不准。
保准准!
夜里,我守在窗边守到两点。
没动静。
爹说,急什么。
鱼上了钩,不会立马拉线。
我揉着发酸的眼睛:爹,您说,这钩子搁水里,鱼什么时候咬?
说不准。爹慢悠悠地说,有的鱼馋,钩子下水就咬;有的鱼精,要绕着钩子转三圈。你就记住一样——好鱼,都急着咬钩,急着的,多半跑不远。
那要是精的呢?
精的更好办。爹磕了磕烟灰,精的咬了钩,跑的时候带一串,正好一网捞。
夜里,我守在窗边,灯留了一盏最小的。
爹搬了条凳,坐在廊下抽烟。爹,您说,来的人图什么?
船上有值钱货?
船不值钱。爹吐着烟圈。值钱的是船底下压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爹没接话,烟头明灭。
半晌,他忽然问:听澜。
你那些本事。
直播,验潮,还有今晚这一手荧光粉。
跟谁学的?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赶海号看多了,学的。
你赶海的号,看得比人家主播还精。
近朱者赤嘛。
爹盯着我,烟头的红光映着他半张脸。
他没再追问,把烟摁灭了。夜路走多了,鞋底别沾水。
这话,你记着。
记着了。
他起身回屋,走到门边又停了停。听澜。
你比小时候,像你爷爷。
说完,门帘一落。
我坐在窗边,半天没动。
像爷爷?
爷爷的潮谱,我前世翻烂过。
他护了一辈子的海,我这一世,接着护。
手机震了一下,阿香发来消息。榕树底下没动静。
蚊子倒是咬了我十个包。
记账,明天报销花露水。
我回她两个字。报销。
又补一句。明天陪我去大伯家。
干啥?串门?
串门。
带耳朵去。
后半夜,滩上果然有动静。
一束手电光,贴着礁石根扫过来。
在船坞边,停了停。
又灭了。
我攥紧窗框,没出声。
鱼,又来看钩了。
天快亮时,我眯了一小觉。
梦里全是绿光,一闪一闪。
滩涂上,露水未干。
二婶挑着水桶经过,跟我打招呼。听澜,听说你家昨夜进贼了?
谁说的?
满仓家串出来的。
说是半夜有野猫上船,闹得慌。
我笑了。
野猫。
猫倒是有一只。
还是只带花的猫。
第二天一早,我先绕到船坞。
船舷上,绿粉蹭掉了一小片。
蹭痕的高度,齐腰。
有人扒着船帮,又上过船。
可舱还是锁着,东西一样不少。
摸过船,没开舱。
他认完路了。
我把蹭痕拍了照,揣着手机出门。去哪?娘在院里喊。大伯家串个门,送点虾干。
到了大伯家,赵金凤正坐在院里择菜。
看见我,眼皮一翻:稀客啊。
给大伯送点虾干,下酒。
我把纸包放在桌上,眼睛四下一扫。
堂屋里坐着俩外路人,正在喝茶。
桌角搁着一双胶鞋,泥还没干透。
四十码,前掌磨偏。
一个外路人抬眼看我,笑得客气。小姑娘,你就是听澜吧?
码头上的名声,都传到滩尾了。
客气什么,我是来送虾干的。
这虾干晒得地道。另一个插话。外地吃不着这个味儿。
我搭讪了几句,赖到饭点。
赵金凤不好赶我,留我吃了顿饭。
俩外路人话不多,筷子却不停。
问他们哪来的,只说跑船的。
大伯殷勤得很,一个劲添茶。二位老板,我们青屿的海货,嘎嘎鲜!
回头带点虾干上路?
不急。年长的那个摆摆手。先看看船。
看什么船?大伯一愣。你们的船呗。
大伯的眼珠,飞快地瞟了我一下。
我低头剥花生,装没看见。
花生皮捏了一桌子。
饭后她去灶间给我装咸菜。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
她弯腰添了一把柴,直起身。
灶火地蹿高,照亮她的手背。
那双手——
泛着一层淡淡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