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又敲开了老关家的门。
手里拎着一壶黄酒,两包桃酥。
婶子开门就叹气:你这丫头,还真是块滚刀肉。
婶子,我不逼他。
我就坐灶房帮您烧火,行不行?
烧火有烧火的好处。
锅一热,话就软。
我往灶膛里添松枝,火苗噼啪炸响。
婶子坐在小板凳上择菜,叹了口长气。丫头,不是我拦着你问。
那年渔排一场火,老关从火里拖出来,腿就没了。
放火的人,到今天没人知道是谁。
打那以后,他连梦里都喊。
一喊就是小半宿。
我知道了。我往灶里塞柴。所以今天,我一个字都不问。
我就烧火。
顺便把您家三个月的水缸挑满。
婶子噗嗤笑了:跟你爹一个模子。
犟起来,八头牛拉不回。
打小就犟,她把手里的菜梆子一掰,有一回你爹跟你太爷爷犟,非要夜里出海看流,你太爷爷拦不住,坐在门槛上生了一宿闷气。
结果呢,你爹第二天黑着眼圈回来,说看准了一道新流,打上来半船好鱼。我爷爷没骂他?骂了。婶子笑,骂完还得给他煮鱼汤。
你太爷爷嘴上硬,心里疼孙子,全村都知道。
一上午,锅里煮了粥,蒸了鱼,焖了饭。
婶子翻出一坛咸菜,给我装了一罐。你家娘从前就馋这口。
她身子弱,你多让她歇着。
灶台上的事,你多学两招。
以后过日子,饿不着。
我笑着应了。
心里却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前世娘走的时候,瘦得不到八十斤。
灶上的手艺,我后来是在远洋船上学的。
学了三十年,再也没能做给她吃过。
这一世,第一碗要补上的,就是她那口咸菜。
晌午的日头照进东厢房。
里屋传来老关的声音。丫头,进来。
这一回,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么浑了。我想了一晌午。
你这丫头,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
磨不动,也吓不住。
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叔,我就想知道个底。
底,我只敢给你一个代号。
那个人,外号,老鸦。
老鸦?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他姓什么?做什么营生?
不能说了。老关摇头。再说半个字,我这床就真成棺材了。
丫头,你就记住一条。
青屿外海,跑黑船的。
他的船,白天不出海,夜里不点灯。
村里人看见影子,都绕着走。
他给钱,比谁都痛快。
收他钱的人,嘴都缝上了。
关叔,他手底下多少人?
不知道。
看得到的,三五条船。
看不到的,镇上市里,都有人。
你大伯那种,是他指头缝里漏出来的。
漏一点渣,就够村里人抢破头。
那老鸦图什么?
图钱呗。
还能图什么?
老关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可能,图的东西,比钱沉。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前世我漂在远洋,码头上的酒话听了一箩筐。这两个字,我碰过一回。
那年在南方渔港,一个喝高的轮机长说漏嘴。
外海有条黑船,船主姓崔,人称崔老鸦。
什么货都敢拉,什么水都敢蹚。
海警的海图上,从来没有这条船。
当时我当醉话听,笑一笑就过去了。
如今这醉话,一头扎进我家的事里。关叔,大伯是不是也怕他?
老关嗤了一声。你大伯那种人,见着硬的就软。
老鸦往那儿一站,他腿肚子先转筋。
所以老宅那笔账,大伯是手。
老鸦,是脑子。
手好断,脑子难挖。
他摆摆手,闭眼靠回枕头上。能给你挑明的,都挑明了。
剩下的路,你自己看潮。
他眼皮耷下来,像是又要睡了。
我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他忽然又睁开眼,眼神清亮得很:丫头,还有一样东西,你问不问?
我说,关叔,你还有啥没说的,都说了,我记着。
后院墙角埋着一坛酒,埋了八年。等这桩事了了,你替我去挖出来,请老伙计们喝一口。
丫头,多一句话。
动脑子之前,先护住身边人。
蛇咬人,都挑脚踝。
想通了?
想通了就滚蛋,别再来了。
老关摆摆手,闭眼靠回枕头。
我退到门口,他又睁开眼。丫头,送你四个字。
闷声,看潮。
我郑重点头,退出了东厢房。
院里,婶子往我兜里又塞了俩煮鸡蛋。拿着,路上吃。
跟你说件事。
前天晌午,有个生人在咱们巷口站了半天。
戴草帽,看不清脸。
盯着你家船坞的方向。
我喊了一嗓子,他就走了。
我心头一紧。婶子,往后有人打听老关,您怎么办?
就说他糊涂了,话都说不囫囵。
哎,这法子好。婶子笑了。我这就去练,练到全村都信。
婶子把我送到院门口。丫头,她又叫住我,老头子让我多跟你讲一句。他说——看潮的人,看得见海,看不见自己。你往后要是迷了路,就回来问他。
他这样说的?
原话是这么说的。婶子点头,他说你爹当年出海前,也问过他一句话。
他说,关哥,海这么大,我该往哪走?
你爹问完这句,第二天就出海了。
他这一辈子,就没再回头问过。
出了老关家,天已经擦黑。
村道上一盏一盏灯亮起来。
我在路口站住,把两条线捋顺。
存根,老关,大伯,老鸦。
一张假契,两双手。老鸦是脑子,脑子藏在黑水里。
脑子打不着,先拴住手。
大伯的手,攥着地契。
地契的根,在存根上。
存根在手,大伯就是我的。
大伯在手,老鸦的指头,就断了半根。
前世老宅是怎么没的?
大伯拿着请我娘搬走。
我娘抱着原件哭,人家拿存根怼她。
官面的纸,压死民间的人。
这一世,纸我拿到了。
接下来,该摸那双手。
摸手之前,先看好自家的门。
我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一整天,我在镇上,家里没人看船。
爹在滩上补网,小舟上学,娘腿脚不便。
青屿7号,孤零零泊在船坞里。
半路,小舟蹬着车冲过来。姐!大消息!
大伯今天往镇上跑了三趟!
我放学看见的,一趟拎一包东西!
中午那俩外路人,跟着一起走的!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存根在我兜里。
大伯在镇上跑。
跑什么?
跑关系,还是跑消息?小舟,这事烂在肚里。
连爹都先别说。
为啥?
爹的脾气,火一点就着。
咱们现在要的不是火。
是网。
我把小舟打发回家,撒腿往家跑。
越跑心越沉。
阿香在村口碰上我,被我吓一跳。你跑什么?后头有狗啊?
家里可能进贼了,你帮我望风!
她抱着直播支架就跟着跑。跑路直播吗?这流量我可不敢接!
滩涂上的潮水刚退,泥面平整。
阿香喘着气:慢点!鞋都跑掉一只了!
我没停。
手电一扫,泥面上白光一晃。
我心里那根弦,崩断了。
泥面上一串新鲜脚印,从礁石那头弯过来。
步子又深又急,踩翻了泥。
直通我家船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