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舟走后,我关上门,拉严窗帘。
从阁楼铁箱里,取出那两半张海图。
龙宫图。
朱笔圈的心口礁,在图角沉睡了几十年。
我把周砚舟留下的钻孔定位图,铺在桌面上。
半透明纸蒙着,描下那十七个孔位。
然后,跟海图叠上去。
灯下,我屏住呼吸,一孔一孔地对。
第一个,偏东三链。
第二个,压在老水道口上。
第三个……第四个……十七个孔位,跟海图上朱笔圈的范围,严丝合缝。
沉船坐标与沧澜勘测范围,完全重合。
我后背一层冷汗。
他们不是在勘探。
他们是在找船。
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青屿一号。这船底下,到底埋着什么?我自己问自己。
问了半天,只有窗外的潮声回答我。
答案在礁盘底下。
想拿答案,就得下去。下去?我差点被自己吓笑。
夜海、暗流、几十米深的礁缝。
可潮谱上说,后天夜里,小潮汛,流最缓。
窗口期,就三个小时。
错过这三天,下个小潮汛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够他们把船打捞上来三回了。那就白天去。我给自己留退路。白天不行。
白天他们的勘测船在,潜水的人也被盯。
夜里,他们的探照灯照水面,照不到水底。
夜潜最大的敌人是黑。
黑才好。我说,我看潮谱不用眼,用心。
潮在哪转,流在哪歇,我闭着眼都知道。
这话吹了三分。
剩下七分,是这半个月练出来的胆。
我把夜潜的计划,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写完,自己先审了一遍。
像审一张潮汐表。
错一个时辰,就是一条命。
审完,纸折四折,塞进防水袋。去碰运气之前。我对自己说。先把运气以外的都备齐。
我一条条列装备:防水头灯、备用电池、求生哨、急救包、一小卷缆绳。
列到缆绳,我自己笑了——海底要缆绳干什么?
可还是带上了。
爹说,出海的东西,宁多一件,不省一根。
省下的那一件,往往就是出事的那一件。
半个月,够他们把船打捞上来三回了。
不行。爹把碗一放。夜潜心口礁,你疯了你?
爹,钻孔都打到龙骨边上了。
今天不打钻,明天就打捞。
等他们把船起走,青屿一号就真成传说。
那也不行。夜海不认人。
你娘还等着你,明年给她烤鲍鱼吃。
我蹲下来,跟他耗。爹,我不逞强。
流路您给我圈好,什么时辰起流,什么时辰死水。
小舟和阿香守岸,陈伯的锣备着。
周砚舟在外海锚地放了条作业艇,出事我打信号弹。
他还肯借艇?
他说护项目。
借口。爹哼了一声,护的是人。
我装没听懂。
爹不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
敲了十几下,停了。手电两支,一支别在头上,一支绑腰上。
气瓶压力打满,备用的拴在浮标上。
碰到流,别顶,斜着走,切角出去。
还有——他盯着我。心口礁东缝最深,老辈人说底下有龙吸气
什么是龙吸气?
冷水翻上来,一脚踩空,人就成冰棍了。
躲着东缝走。
绕着走,多花十分钟。
多花十分钟的命,比省下的十分钟值钱。
门口传来窸窣声。
娘不知站了多久,手里还捏着没择完的菜。你们爷俩的话,我都听见了。
我不拦。娘说。拦不住的性子,拦她做什么。
我就像当年你爹下海那样,给你备一锅姜汤。
热的。
你们回来,一人一碗。
她说完,转身回灶间。
背影没抖,脚步也稳。
爹看着娘的背影,半天才收回眼。你娘这辈子,比我硬。
我下海是躲事。
她守家,是守事。
我说,明天姜汤,我肯定喝上。
少贫。爹把气瓶阀又紧了半圈。漏水你就别回来了。
……这话咋听着像骂人。
是骂人。
我重重点头。
临出门,他忽然叫住我。听澜。
把手艺带上。
沈家看了四百年的海,不是白看的。
后半夜,小艇悄没声地滑进黑水。
小舟守在岸石上,手里攥着强光灯,管灯语。
阿香管计时和无线电,嘴上还硬撑。我可不是担心啊,我就是负责后勤。
后勤主管,帮我盯着表。
每十分钟,灯语一次。
你不出灯语,我就当你在海底看鱼。
我咬着牙关下水。
水先是温的,下到五米,凉意一层一层裹上来。
开灯。
光柱里,礁盘像一片沉睡的梯田。
石珊瑚一坨一坨,海胆缩在缝里,一动不动。
夜里的礁盘和白天不是一个世界。
白天讨生活的螺,夜里开路。
白天缩着的海参,夜里挪窝。
我慢速游过一道礁脊,看了一眼深度表。
十九米。
流比预想的缓,方向也对。
潮谱没骗我。
再往前,是一道下沉的沟。
沟底铺着白色的死珊瑚渣,白得刺眼。
死珊瑚渣堆成这种厚度,这片沟至少坏了十年。
十年前,我在哪?
在城市的写字楼里改采购合同。
改得腰酸背痛,头也不回。
如今我泡在这片黑水里,替十年前的自己看路。
我贴着流走,斜切向第三个孔位。
找到了。
礁盘上一个碗口大的洞,洞口盖着塑料防护盖。
编号喷漆:KL-03。
旁边丢着半截岩芯样管。
我抄起来晃了晃。
管里的泥芯,黑得发亮。
凑近,隔着面罩都能闻到那股味——
柴油混着腐臭,呛得人脑仁疼。
这泥,不是干净的泥。
海底的泥要是黑的,这片海就病了。
病在哪,病多久,谁喂的病。
答案就在这块牌子旁边。
我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回去把这里的坐标报给周砚舟。
让他拿仪器来测。
我一口牙咬不出数字,他一屋子设备能。
打定主意,心里反而定了。
我把样管塞进网兜,继续往礁缝深处去。
缝口的海葵开得正盛,触手在灯光里一抖一抖。
伸手进去,指尖先碰到淤泥。
再往里,碰到一道硬棱。
不是石头。
石头是圆的,这道棱是直的,还带着铆钉的凸起。
我停了三秒。
潮谱里的话,在脑子里过。礁缝里的铁,不是沉的,就是埋的。
沉的船板,敲着发闷。
埋的钢板,敲着发脆。
我用刀柄敲了一下。
声音顺着掌心传上来,脆的。
钢板。
心跳一下子擂到了面罩上。
我拿刀背,一下一下刮去锈壳和藤壶。
灯凑近。
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锈得发红,钉在那道沉在泥里的铁棱上。
牌上两个字——
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