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进度卡在19.8%已经半个月了。步烟反复点开面板看过无数次,这段时间她陆续培育收获数种一阶下品灵植,到那串数字纹丝不动。
她复盘过往的涨幅规律。上次从10.8%跳到13%,是扎根小院种田、养灵蜂,批量培育灵植攒出来的。再之后从13%涨到15%,是采收成熟灵材、契约青石龟几件事叠加的成果。
如今再想推进进度,不能困在自家小院重复旧活,得去做些此前没试过的事,或者,再契约一只灵兽?
她坐在院中青石桌旁想了一下午,现在特殊时期再契约灵兽琐事太多,还是从她最擅长的灵植培育着手。拿定主意,她计划再接一桩灵植堂的官方托养委托,替灵植堂育苗一批濒危灵植,周期三月,刚好赶在血煞门邪修大举压境之前收尾。
第二日一早,她去往灵植堂,签下委托。这批需要育苗的是血竭藤。玉简记载成熟期藤蔓通体暗红如凝结的鲜血,叶片厚实,脉络清晰凸起。折断藤身会渗出赤红汁液,汁液接触空气片刻便凝成一层薄韧的血膜。此物是战时刚需,汁液为主材炼制止血生肌散,战伤修士外敷,能快速封合伤口,隔绝魔气侵染。
血竭藤极难繁育,原只生在战场附近的灵脉节点之上。和平岁月无人采掘,尚能缓慢繁衍。一旦战火铺开,修士大肆开采,灵脉根基受损,血竭藤便极易断根绝种,价格一日高过一日。
步烟身为在册二叶灵植师,习得乙木长青功,能够人工培育。只是此法催育的速度比自然生长慢上一倍,培育全程还要持续耗损她自身的木行灵力。但是培育新品种灵植,对系统修复是有助益的。
接下委托,敲定好育苗圃的安置细则,暮色已经垂落流云坊市。
步烟提着一小包灵材,去往杨叔家中。杨叔正在院中劈柴,斧刃起落沉稳。
她挨着杨叔将赵大姐送来书信、捎来修炼资源一事缓缓道出,又把包裹里的东西摊开,让杨叔挑合用的留下。
杨叔听完,手上动作没停,劈断两根木柴之后才低声开口:“赵大姐的性子,走到哪都能安稳活下去。”
“小满说等他修为再进一步,刚好回来给你撑腰。”步烟轻声说道。
杨叔握着斧柄的手猛地一顿,转瞬斧子再度落下,木屑纷飞:“撑什么腰,我一个瘸腿老头子,哪里需要旁人撑腰。”
话虽如此,当夜杨叔灶房里却多炖了一锅笋干灵骨汤,浓郁鲜香的气息顺着巷风飘了半条田埂。
辞别杨叔,步烟转身去往胡媚娘的铺子。
这一回她不再遮掩心思,摊开所有底牌,坦诚邀约,问胡媚娘是否愿意乱世之中与她结伴离开流云坊市。
“我若是独个儿去别处落脚,桩桩件件都得自己出面打点。跟人周旋、寻铺子、租灵田,这些琐碎事我实在不耐烦。术业有专攻,资源灵材我来出,对外这一摊,得有个信得过的人替我挡着。”步烟看着她,语气诚恳。
胡媚娘静静凝望她片刻,没有追问缘由,只抛出最现实的顾虑:“我修为低微,跟着你,只会是拖累。”
步烟从储物袋取出几只药瓶、几张符箓,轻轻放在木案上:“培元丹一瓶、续脉丹两枚。乱世之中,修为多一分,自保底气便多一分,你抓紧时间闭关打磨。”
胡媚娘垂眸看向药瓶,沉默片刻,抬手将丹药符箓尽数收进袖中,抬眼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时日未定,你先安心修炼,待我敲定路线,再来寻你。”
敲定结伴的约定,步烟动身前往渡口,打探去往青云镇的飞舟班次。往日流云坊市去往青云镇,一日两班中型灵舟,票价几十枚下品灵石,五个时辰便可抵达。
可今日渡口冷冷清清,宽阔的登舟台上空空荡荡,半艘灵舟都不见。只有一名管事老者蹲在石阶上,慢悠悠抽着旱烟。
“别等了,所有商用飞舟全都被仙云宗征调。前线战事吃紧,灵舟尽数调去运送辎重伤员。”老者烟杆一指东边山峦,“想去青云镇,只能自己另寻法子。飞剑、风鸢、踏云葫,有什么便用什么。坊市战时管控,进出之人,一律登记在册。”
步烟追问,不知何时方能恢复通航。
老者吐出一口淡白烟圈:“打仗的事,谁能说得准。”
步烟谢过老者,折返胡媚娘的铺子,把飞舟被征调的消息告知她,又托付一事:“帮我多留意法器,寻找能够收纳活灵植的储物法器,不必品级太高,能容纳十几株幼苗,不枯不蔫就够用。”
胡媚娘拨动算盘的手指骤然停下,抬眸看向她:“能存活物的储物宝器,不愧是灵植师呀!”
步烟淡淡应答一声,转身回了自家小院。
回到院中,她取出遁天梭。
这是一阶上品代步法器,柳叶形制,通体莹白,当初去秘境前花费三千六百下品灵石购得。她拿软布细细擦拭梭身,检查表层风行灵纹,确认没有磨损断裂,又往梭尾供能槽填入灵石,注入灵力一试。
嗡的一声轻震,莹白飞梭稳稳浮在半空,灵光流转。
苍梧振翅绕着飞梭盘旋一圈,心念传入步烟识海:“这个飞得快吗?”
“速度比你快。”步烟伸手虚扶梭身,“只是灵活度远不及你。你在上空高飞探查,我贴着山脊低空穿行,各司其职。”
“那我同你一起去?”青鸾的意念带着雀跃。
“你随我一道。你目力敏锐,帮我盯紧四周山林,有异状提前示警。”
苍梧欢快啾鸣一声,落在梭沿。
入夜,步烟取出三张地图,在石桌上平铺开来。
第一张,是她初到流云坊市时在地摊花两枚碎灵石淘来的老旧古图,纸面发脆,大半地名早已废弃不用,朱砂浅浅圈着三处不起眼的点位。第二张,是从恶修吴庈刃储物袋缴获的,墨迹尚新,笔法工整,标注了流云山脉外围多条荒僻旧道。第三张,是早年在青云镇购置的流云山脉详图。
从前她数次翻看,但都没参悟其中奥秘。如今既要寻一条安全出逃路线,又想着万一能悟出什么玄机,也不枉两块碎灵的花费。
她耐下心,将三张图相互对照。先把恶修那张地图缓缓旋转角度,叠在泛黄古图之上。两图交叠的一瞬,步烟的动作骤然顿住。
恶修图上藏着一条极淡虚线,自流云坊市南侧穿出,绕开瘴林,斜向通往青云镇北郊。这条路线在古图上只剩半截,断裂的位置恰好落在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山,两图拼接,断口严丝合缝。
这条路线避开官道主路,绕开北线血煞门常设的关卡,全程贴着山缘行进,是一条隐蔽的野路。
虚线断裂处,古图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古字:断崖处,别有洞天。详图上此处只是两座山头夹着的普通山径。可古图在此处画了红叉,旁边一个潦草符号,一横一点,模糊难辨。
“苍梧,你来看看。”
苍梧跳上石桌桌角,歪头盯着图纹看了许久,心念传来:“看不懂。”
“我知道你看不懂。我问你,这片区域,你往日巡飞可曾见过?”
苍梧细细回想:“飞过一次,两山夹缝那里风很乱,不好落脚。”
“风乱?怎么个乱法?”
“寻常山谷的风顺着山势流淌,那里的风会凭空拐弯,一股一股毫无章法。”
步烟把地图仔细收好,纳入储物袋。
“明日绕道去往青云镇之前,先去这处‘别有洞天’看一看。”
第二日天还未亮,步烟便起身打理小院。灵田逐一浇足甘霖,青石龟挪到灵泉池水域静养,灵蜂巢裹上草帘抵御山风寒霜,丹房符案全部收拾妥当。
行囊简单,只带半囊辟谷丹、数瓶回春丹、一沓符箓、遁天梭,还有一张幻音藤汁液浸过的麻布。一身灰布短打,外罩素色斗篷,敛息诀提前运转,气息压得如同一名普通练气三层修士。
遁天梭贴着山脊低空掠行,苍梧盘旋在更高的云层之下,一鸟一梭,向东而去。山风擦过梭身,猎猎作响。
一路对照地图,步烟接连发现三处和现实地貌相悖的偏差。
第一处偏差,是标注断崖驿的废弃哨站。按照旧图,此地本该有断崖残驿,可入目是一片平整土地。她降下梭身,三壤青木身铺开,灵力探入地底三丈,才感知到岩层断裂的痕迹。断崖还在,只是长年土石堆积,已经被深埋地下。
是谁将断崖掩埋,又是何时动的手,暂时无从考证。
第二处偏差,是旧商路。图纸标注笔直通路,现实里道路中途莫名拐出一个突兀弧度。两张旧图在此处分叉,一张向东,一张向西,本该交汇的路口,硬生生错开半里。
这绝非绘制疏漏,是绘者刻意改动路线,误导看图之人,使人永远寻不到真正的岔口。
第三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
古图标记的山谷方位,比现实之地偏南二十丈。
步烟落在一棵老松上,铺开灵识,借三壤青木身感应地气流转。脚下枯老槐树所有根系,尽数朝着南方延伸,正是那偏移二十丈的方向。
“地气会缓缓变迁,数百年光阴流转,地脉移位,地表地貌跟着改变。”苍梧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地图是旧日的样貌,早就过时了。”
步烟微微颔首。
地图会骗人,但扎根大地的草木根系,永远追随地气,不会作假。唯有精通木行术法、能感知地气的灵植师,才能勘破这份暗藏的偏差。
又飞行许久,两山夹峙的窄谷终于出现在眼前。谷底一条溪流蜿蜒,碎石遍布,初看平平无奇,和寻常山谷没有两样。遁天梭刚驶入谷口,梭身猛地一歪,像是被无形之力横向推搡。
“果然风是乱的。”步烟降落,踩在谷口巨石之上。
苍梧落在她肩头:“越往里走,风势越诡异。”
“暂且不深入。”步烟望向陡峭谷壁,又低头看向碎石,“古图那个标记,就在谷口往里三丈的位置。”
她跳下巨石,走到谷壁根处,拨开枯草碎石,泥土之下露出一块被青苔厚厚覆盖的石板。灵锄清走周边覆土,溪水冲刷干净,石板上残缺的阵纹显露出来。
隐匿阵法残纹,刻痕浅淡,历经岁月磨损大半。大阵早已失效,残存纹路依旧在扰动谷中风气,这便是谷内怪风拐弯的缘由。
“很久以前有人在此布下禁制,刻意拦着外人入谷。”步烟打量片刻,又把石板原样盖回,“先放一放,回去仔细研究阵法书籍后再回来破阵。当下首要之事是去往青云镇寻访储物法器,回头掌握阵法再来探查此地。”
重新踏上遁天梭,向着青云镇继续飞驰。途中她暗自思忖,这残阵的纹路风格古老,绝非近几十年所留。古图地名大多湮灭,少说也是百年前遗物。百年前有人特意布阵藏物,里面说不定藏着机缘。
“若是里面恰好是能收纳活灵植的储物宝器,倒是能省下一大笔灵石。”
苍梧在高空跟着,心念带着一丝谨慎:“万一里面藏着凶险呢?”
“真有杀机,转身遁走便是。你飞得快,我有五遁傍身,不容易被追上。”
苍梧啾了一声,不再多言。
抵达青云镇,步烟第一站直奔器阁。掌柜翻遍藏品图册,缓缓摇头:“收纳活灵植的法器极为罕见,正经铺面极少备货。黑松暗市偶尔会有卖家出手,只能碰运气。”
她接连走访另外两家法器铺,得到的答复相差无几。站在热闹街口,她取出传讯玉符,给胡媚娘传讯问询。
大半时辰之后,回信传来:“黑松暗市三日后开市。货主手里有此物,只是价格极高,需要当面议价。你赶得上吗?”
步烟收好玉符,抬眼望向天边流云。
“赶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