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把胸章攥在掌心,抬眼看向山脚下家属院的方向。
雪落在眉骨上,沾的黑灰被冲出两道印子。
左臂的伤口跟着抽疼,他没管。
“去叫两个没受伤的战士,带枪,跟我走。”
周震正蹲在地上给老郑头点烟,闻言凑过来的火柴烧到了手指。
他甩了甩手,把燃尽的火柴梗扔在雪地里。
“去哪?这通宵熬的,弟兄们脚都站肿了。”
顾衍把那枚刻着冰字的铜章扔到他手心,金属撞在掌心的老茧上,发出一声脆响。
“汪正道家。这胸章,我见过他戴。”
苏雪正给他缠左臂的绷带,纱布尾端还绕在胳膊上,听见这话她直接扯断纱布,在接头处打了个死结。
“我跟你去。”
林红梅拎着碘酒瓶子站在旁边,伸手就去拉苏雪的胳膊。
“你俩这一身的伤,要去也等天亮。警卫连大部队刚到,让他们跑一趟不行?”
顾衍已经弯腰把地上的配枪捡起来,拉开枪膛退了颗哑弹,又往弹夹里压了两发子弹。
“等天亮人就跑没影了。侯强被抓了这么多天,他早就闻着不对。今晚库房这把火一烧,他肯定趁乱跑。”
他没多等,转身就往家属院方向走。
周震赶紧招呼了两个背着枪的战士跟上。
苏雪裹紧了棉袄,踩进没过脚踝的雪地里,走在他身侧。
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一声接一声。
汪正道住的是厂里最好的二层洋楼,在家属院最靠南的位置,平时门口总有传达室的人守着。
这会传达室的棉门帘垂着,里面灯黑着,门虚掩着露着条缝。
周震上前推开门,传达室的老王头裹着军大衣趴在桌上打呼,桌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白干,一碟花生米早就凉透了。
“这老东西,收了好处故意装醉给人放风呢。”
周震啐了一口,随手带上门。
几个人放轻脚步往楼上走,木板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最东头的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隔着门板能听见里面翻东西的哗啦声,还有压低了的咳嗽声。
顾衍冲周震抬了抬下巴。
周震往后退了小半步,肩膀往前一送,结实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锁鼻直接崩飞了出去。
汪正道正蹲在地上往皮箱里塞东西。
金条,银元,一沓沓的粮票布票摊了半地。
听见门响他吓得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手里的象牙烟嘴滚出去老远,直滚到顾衍脚边。
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个人,脸上的血色退了个干净,手撑着地板往后挪,后背撞在樟木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顾营长?你不在库房救火,带着人闯我家干什么。我是厂里的副书记,你这样我要去部里告你。”
顾衍没接话,靠在门框上把那枚铜胸章掏出来,指尖一弹。
铜章擦着汪正道的耳边飞过去,重重砸在他身后的樟木箱板上,又弹回地面。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叠得齐整的几页纸,抬手甩过去。
纸页散了一地,最上面那页按着侯强鲜红的指印,是前天提审时他签的认罪书。
“你自己看。”
顾衍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纸页。
“侯强把什么都招了。你收了他二十根大黄鱼,给他开条子拉走车间的废钢转手卖。今晚炸库房的路线,是不是你给画的。”
汪正道的眼睛往地上的纸页上瞟了一眼,又飞快移开。
他梗着脖子,声音发抖。
“他那是反咬!我是参加过革命的老人,怎么可能通敌。你们这是污蔑,我要给省里写信!”
周震冷笑一声。
他上前一步,薅住汪正道的棉袄领子把人从地上提起来,膝盖顶在他后腰上,把人按得直不起身。
“污蔑?你看看你这一地的金银,再看看这个。”
周震伸手从皮箱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来几张印着洋文的存单,还有一张今早六点去广州的火车票。
“老革命攒着香港银行的存单?买好了去广州的票,准备往香港跑是吧。”
汪正道看见那几张存单,肩膀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
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
他抬手想擦,被战士一把按住。
苏雪没看他,迈过地上散落的粮票,走到那个樟木箱子旁边。
箱子没扣锁,掀开盖子,里面叠着几件织锦缎的棉袄,摸上去滑溜溜的。
她把最上面的棉袄掀到一边,指尖碰到箱子底部的木板,听见下面传来空落落的回响。
“把箱子挪开。”
汪正道脸色刷白。
“别动那个!那是我私人物件!你们没权利——”
话没说完,周震已经扣住箱子边缘,一使劲把沉沉的樟木箱挪到旁边。
地面的水泥缝里留着新鲜的填缝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地砖浅了好大一截。
周震掏出随身带的刺刀,顺着缝撬了两下,一块方方正正的水泥板被翘了起来,下面露出个半尺深的暗格。
暗格里摆着个裹了三层油布的铁盒子,拿在手里沉得很。
汪正道看见那铁盒子,发了疯似的想往这边扑,被旁边的战士一脚踹在腿弯,直挺挺跪在地上,脸蹭了一地的灰。
“别开!那里面没什么!都是我私藏的一点钱!”
没人理他。
周震拿枪托砸开铁盒子上的挂锁,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条银元,全是发黄的旧卷宗,一沓沓按着手印的供词,最上面那页盖着鲜红的保卫科公章,是当年严明通敌案的定罪材料。
纸页边角上沾着发黑的血印,隔了这么多年,依旧看得人眼疼。
看见那些卷宗,汪正道最后那点硬气全散了,额头抵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也没办法。当年是省城装备部的王副部长给我打的招呼,说严明挡了别人的路,让我照着他给的材料写证词。我不写,他就撤我的职,把我打成右派。”
他往前爬了两步,想抓顾衍的裤腿,伸出去的手被顾衍抬脚踩住,疼得他直抽冷气。
“张德元往钢料里掺次品,侯强偷零件卖,我都不敢管。他们给我塞钱,我不敢不收。王副部长攥着我的把柄,我不听他的,他就要整死我。”
顾衍脚上加了点力,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给严明定罪的材料,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造的。”
“全是假的!”
汪正道疼得声音发颤,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那些电报是王副部长让人伪造的,宿舍里的电台也是我陪着保卫科的人放进去的。他就是眼红严工搞的那个军工项目,想把图纸抢过去,给上面的人当进身的本钱。”
周震听得眼睛通红,一拳砸在旁边的五斗柜上,柜子上摆的暖瓶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水顺着地板缝往低处流。
“当年严工被带走的前一天,还在车间熬了通宵改图纸,说要让前线的战士用上能打穿坦克的穿甲弹!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有罪,我真的有罪啊。”
汪正道哭得直打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炸库房,炸库房是王副部长让我办的,他说,他说把阀芯烧了,前线打败仗,厂领导就、就得撸下来,他好安插人……”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利索。
“我就是个外围,外围啊!胸章是他们给的,我从来没敢戴出去过,真的没有!我就是收了点钱,没干别的……”
外面的天开始透点亮,雪小了不少,晨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些沾了灰的卷宗上。
两个战士上前拿粗麻绳捆了汪正道的手,他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人架着才能拖出门,嘴里还在反反复复念叨自己是被逼的。
周震蹲在地上,把铁盒子里的卷宗一份份理齐,小心翼翼揣进棉袄怀里。
“等回了保卫科我就写材料往上报,连夜派人去省城抓王德福。这回非得把这一窝蛀虫全挖干净,给严工平反。”
苏雪站在铁盒子旁边,半天没说话。
她从盒子最底层抽出一卷卷得紧紧的图纸,封面上盖着褪了色的绝密红章,边角被磨得起了毛。
是父亲当年最常用的那种绘图纸。
她指尖碰到图纸边角的时候,手顿住了。
半晌,她才把图纸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指尖扫过那些带着血印的旧卷宗,纸页边缘发黑的血迹蹭在她手上。
她展开半卷图纸。
熟悉的笔锋,熟悉的标注方式,连图纸右下角折起的痕迹都一模一样——父亲画图累了,总喜欢把那个角折起来当书签。
她盯着那行核心结构参数看了很久,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衍走到她身边,看见她垂着的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冷得吓人的平静。
“他们要的,是这个。”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不是我爸的命,是这项国家绝密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