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柔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屏幕还亮着。
父亲刚才说：
“等你妈回来，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她答应了。
可母亲根本没回来。
人在火车站。
那一万五也没还。
父亲到现在还不知道。
许念柔低头看着手机。
刚才只要说一句：
“爸，我妈拿了我的钱，自己跑火车站去了。”
后面那些话就不用编了。
可她真说了，父亲肯定要问。
钱是怎么拿的？
现在人去哪儿了？
票买了没有？
问到最后，父亲说不定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就得出门找人。
但是人……是找不来的。
他昨天才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许念柔把手机翻过去。
屏幕朝下。
过了一会儿。
又翻回来。
她点开微信。
找到母亲的聊天框。
最下面是她下午发的消息。
【妈，钱的事先不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儿。】
母亲没回文字。
后来倒是打过一次电话。
可那通电话里，母亲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还记得。
“我是你妈。”
“我又不是不还。”
还有那句。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许念柔往上翻。
【妈，你为什么转走我的钱？】
【一万五！我什么时候答应借你了？】
再往上。
就是那笔转账。
【15,000.00元】
【已收款】
许念柔盯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母亲拿钱的时候，知道她明天要出院。
知道她后面还要产检。
也知道那只金镯子已经卖了。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拿了。
而且原本只说借一万。
最后却拿走了一万五。
许念柔点开母亲的资料页。
右上角。
设置。
加入黑名单。
屏幕弹出提示。
【加入黑名单后，你将不再收到对方的消息。】
她没有马上按。
刚刚，她还跟母亲说过：“我不能连你也找不着。”
可现在呢？
母亲已经到了火车站。
要往南边走。
连具体去哪儿都说不明白。
她这时候把母亲拉黑了，万一母亲真在路上出了什么事……
许念柔的手指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她又想起母亲在电话里说：
“等我回来再说。”
连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肯给个准话。
许念柔擦了擦眼角。
按下确认。
随后，她打开手机通讯录。
找到母亲的号码。
翻到最下面。
加入黑名单。
这一次，她停得更久。
最后还是按了。
屏幕回到联系人页面。
她重新打开微信。
母亲的聊天记录还在。
一万五的转账也还在。
她长按聊天框。
弹出几个选项。
【删除该聊天】
许念柔看着。
没点。
过了一会儿，她碰了下空白处。
菜单收了回去。
那笔钱的记录，她不能删。
她退出微信。
翻了几下。
找到沈晓彤。
点进去。
【今天谢谢你。】
发送。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
伸手去收拾床上的衣服。
明天要出院。
东西还没收完。
她把充电线绕好。
出院材料放进文件袋。
又拿起那件浅黄色的小连体衣。
衣服软软的。
两只袖子那么短。
许念柔摸了摸。
重新叠好，放在最上面。
——
傍晚。
沈晓彤回到住处。
进门换了鞋。
把包放到椅子上。
她走到桌边，拿起手机。
先打开二手平台。
订单列表最上面，就是昨天那笔母婴用品订单。
几件婴儿衣服。
一条小包被。
收货状态已经显示完成。
她点进去。
往下翻。
【删除订单】
沈晓彤按了一下。
页面又跳出确认提示。
她看了一眼。
点了确认。
订单从当前列表里消失。
沈晓彤退出平台。
打开微信。
许念柔的消息就在上面。
【今天谢谢你。】
她看了几秒。
没急着回。
先去倒了杯水。
又把明天上班要带的工作证放进包里。
回来以后，她才拿起手机。
打了三个字。
【早点睡。】
发送。
——
另一边。
火车站。
周秀云已经办好了临时乘车身份证明。
工作人员核验完身份，又提醒她把证明收好。
她连声说谢谢。
拿着证明重新去问车票。
这回，总算买成了。
先往昆明方向走。
中间还要换乘。
到了昆明，再去视频里提过的那个边境小城，还得另外查车次。
她盯着手机上的行程看了半天。
光到那边，前前后后就得三十多个小时。
要是换乘来不及，还得更久。
周秀云没敢细算时间。
反正票已经买了。
先走了，再说。
她找了个空座坐下。
包紧紧抱在怀里。
候车大厅人不少。
有人吃泡面。
有人靠着行李箱睡觉。
旁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正低声哄着。
周秀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她打开手机。
微信钱包里还躺着那一万五。
票钱已经花出去一些。
女儿那边却只剩四千多。
她知道。
刚才电话里，念柔哭成那样。
她也听见了。
可小军也说他走不了。
她这个当妈的，总不能真就坐在家里等。
周秀云把手机放回包里。
过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拿出来。
她点开许念柔的微信。
想了想。
打了一行字。
【念柔，妈买到票了。】
停了一会儿。
又补上：
【先去昆明。到了我再跟你说。】
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面跟着一行灰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周秀云愣住。
她以为自己按错了。
又点了一下。
还是那行字。
她盯着看了半天。
“怎么回事……”
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
轮子轧过地面。
哗啦啦的。
周秀云重新点开聊天框。
打了两个字。
【念柔】
发送。
又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她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女儿拉黑了，收不到她的消息了。
周秀云捏着手机。
想打电话。
号码都翻出来了。
又停住。
刚才在电话里，她还说：
“念柔，你照顾好自己。”
女儿没回她什么。
电话就挂了。
周秀云低下头。
看着那两条发不出去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在腿上。
候车大厅的广播又响起来。
她没抬头。
只是伸手碰了碰屏幕。
屏幕重新亮了。
那行灰字还在。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周一上午。
医院。
产科病房里已经忙起来了。
护士推着车过来，核对出院安排。
有的病人在收东西。
有的家属拿着单子往护士站跑。
走廊里不时有人问，出院结算该去哪个窗口。
许念柔早就醒了。
昨晚没睡踏实。
东西总算收拾得差不多。
柜子里的洗漱用品装进了袋子。
充电线收好了。
换洗衣服叠在一起。
那几件旧婴儿衣服，也另用干净袋子装了起来。
病床边的椅子空着。
周秀云不在。
许念柔往那边看了一眼。
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没多久。
何姨进来了。
“醒啦？”
“何姨。”
“我还怕来早了呢。”
何姨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进门先看了看床头。
“收得差不多了？”
“嗯。”
“挺好，省得一会儿着急。”
何姨把文件夹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又看了一眼空椅子。
“你妈呢？”
许念柔把一袋洗漱用品放进包里。
“出去了。”
“哦。”何姨没多想。“买早饭去了吧？这会儿下面人可不少。”
许念柔没有接话。
何姨已经翻开了文件夹。
“来，咱们先对一下。”
“出院小结，一会儿医生那边出了，我去帮你拿。”
“药我再跟护士站核对一遍，别少开了。”
“下次产检的时间，你手机里也记一下。”
许念柔拿起手机。
“记着呢。”
“那就行。”
何姨指了指其中一张纸。
“回去以后，这个别乱放。下次来医院还要看的。”
“好。”
“还有，要是医生临时交代了什么，你跟我说一声，我帮你记。”
许念柔点点头。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
桌上的材料一张张整理好。
袋子也都收到了床边。
看着跟原先安排的一样。
今天办完手续。
就能出院了。
——
过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念柔！”
许建国到了。
他手里拎着两袋早餐。
进门先往床边看。
见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脸上明显松快了些。
“哟，都收好了？”
“爸。”
“行，收好了就走。”
他说着，把早餐放到桌上。
“我还买了点粥，还有包子。你先吃，别空着肚子办手续。”
何姨笑着招呼他：“老许，今天气色不错啊。”
“昨天歇了一整天。”许建国摸了摸后脑勺。“好久没睡这么踏实了。今早起来，腿都没前两天那么沉。”
“那就对了。”何姨说。“人再能干，也得睡觉。”
许建国笑了笑。
又去看女儿。
“怎么样，今天没什么不舒服吧？”
“没有。”
“那就好。”
他往旁边看看。
病床边的椅子空着。
椅背上也没挂周秀云平时用的那个包。
许建国随口问了一句：
“你妈呢？”
许念柔正拿着一张出院材料，手停了一下。
没回答。
许建国以为她没听见。
往卫生间看了一眼。
门开着。
里面没人。
“又下楼了？”
还是没人应。
何姨低头核对单子。
没注意父女俩的神情。
许建国把早餐袋子往里挪了挪。
“你妈也真是，今天出院，人又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说得不重，还带着点平时抱怨的口气。
过了一会儿。
他又问：
“念柔，你妈呢？”
这次，许念柔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许建国看见，愣了一下。
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怎么了？”
许念柔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许建国往她身边走了一步。
“念柔？”
“爸。”
她声音有点哽咽。
许建国看着她。
没催。
许念柔低头看了一眼床边。
母亲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还空着。
她攥紧手里的出院材料。
纸边被捏出一道褶。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说：
“爸。”
“妈走了。”
许建国没明白。
“上哪儿去了？”
许念柔抬起头。
“去找小军了。”